荒謬的年代，底層的網紅

文／臥斧
※原刊於【Medium】，經作者同意轉載

讀《什麼荒謬年代》（Such a Fun Age）的同時也讀了《底層網紅》（Get Rich Or Lie Trying），意外地讀到相互呼應的部分──《什麼荒謬年代》是虛構小說，《底層網紅》是紀實報導，因為平常會在mooInk裡下載幾本自己想讀的書，外出要讀書時就從裡頭選幾本來讀，是故會同時讀這兩本書是個巧合；俺知道《什麼荒謬年代》講的是擔任保母的女主角陰錯陽差地遇上誤會引發的一連串事件，也知道《底層網紅》講的是想要利用網路快速致富的「底層網紅」生態以及相關結構，但沒想過這兩本書有什麼關係。

《什麼荒謬年代》的女主角艾美拉（Emira）某天深夜正在好友的生日派對裡與姊妹淘歡聚，突然接到雇主錢伯連太太（Alix Chamberlain）的電話，說家裡有點狀況，希望艾美拉過來幫忙把大女兒布萊兒（Briar）帶到超市晃晃──艾美拉本來一週就有幾天是布萊兒的保母，但她告訴錢伯連太太自己當下的穿著可能不大合宜，不過錢伯連太太仍希望艾美拉能幫忙。

艾美拉和朋友薩拉（Zara）帶著布萊兒到布萊兒最愛的超市閒逛，三人隨著音樂跳起舞來。薩拉離開後，一名超市警衛在一個白人婦女顧客的通報下接近艾美拉，詢問她和布萊兒的關係；艾美拉這時驚覺，因為自己是個年輕的非裔女子，布萊兒則是白人小女生，深夜出現在超市還舉止怪異，已經引起誤會。

《什麼荒謬年代》直接與「網紅」相關的是艾美拉與警衛爭執的過程被旁觀者用手機拍了下來，書中幾個角色在不同時間討論過要不要在網路上公布影片──因為一支影片在網路上引起熱議，是許多素人變成網紅的第一步，這支影片的公開與否的確也成為故事裡的重要情節轉折。

不過，真正讓俺聯想到《底層網紅》的，是《什麼荒謬年代》的錢伯連太太雅莉克斯。這個角色在書中雖然不完全依靠網路竄紅，但成名的經過其實相當類似。而且，與《底層網紅》提到的那些「網紅」相似的是，這類人很容易誤解自己成功的原因，總覺得依靠的是自己的實力，而忽略了其他諸如社經地位、生活環境以及運氣等等因素；這類人也常常傾向於推銷自己的成功經歷，將其包裝成商品，表面上用來幫助其他人改變處境，實際上是提高自己的知名度及獲利。

他們覺得自己很重要很有能力，旁邊的親友也會如此附和，但真相並非如此。

《底層網紅》當中舉出相當多實例。真正能夠呼風喚雨的頂級網紅並不多，但會有許多人迷信「素人一夕成名」的網紅神話，認為自己也能如此。在很多案例中，這些追蹤數並不多（其中有不少比例可能還是花錢買的假粉絲）的底層網紅，自己就是整個結構的受害者，他們把錢貢獻給頂級網紅和網路行銷公司，購入無用的高價課程和虛假的點擊數字與粉絲數字，自認是個處理感情或打理財務的專家，想要再欺騙（雖然他們不會如此認定）其他群眾。

尤有甚者，有些「網紅」會依附某些議題，從健康到靈性修養、從搞笑到政治運動，都會是依附目標；有時他們還會自己創造議題，但卻沒有仔細思考該議題的真正意義，以致於發言及行動並不符合議題、自相矛盾。因為他們根本不了解議題，就算了解，也只是拿議題來包裝自己的營利行徑，形同詐欺。

「不了解議題」這事與《什麼荒謬年代》有另一層呼應。

《什麼荒謬年代》當中有幾個角色之間對彼此有誤解──這些誤解有時或許還算不上「誤解」，只是甲角色對乙角色的個人看法，不完全是錯的，也不必然涉及什麼大問題，但已經足夠讓甲的心裡認定乙有某種特質、對乙貼上標籤，與種族、性別等等嚴肅議題有關。

大家認知到許多議題與日常生活息息相關不是壞事，這有助於整個社會的發展，但議題被濃縮成一個名詞之後，經過各式傳播，或許會讓很多人聽過，但不見得能讓所有人完全理解（常譯成「厭女」的misogyny一詞就是很好的例子）；而在一知半解甚至錯誤解讀的狀況下使用這些議題名詞、當成標籤去定義他人，相當危險。《什麼荒謬年代》還有一段情節提到，當引發誤解的因由消除了，該角色仍然堅持自己原先的想法；或許，不這麼做，該角色就無法面對自己一直以來的解讀和感受。

這幾個在艾美拉身旁互貼標籤的角色，一方面彼此嫌惡，一方面認為艾美拉需要協助，自己才知道怎麼做才是「為艾美拉好」；艾美拉的確是個還在尋找人生意義、設法自我定位的年輕女子，但這不代表其他人有能力幫她做出決定（就算並非出自惡意），更何況他們的評估和決策，其實建立在偏頗的荒謬上頭。

其實，《什麼荒謬年代》中的小女孩布萊兒是個明顯的對照。這是個有點古怪的小孩，也是艾美拉無法放棄保母工作的真正原因，艾美拉知道如何包容她的古怪，尊重她的決定，也因此能夠和她和睦相處。

對人抱持尊重才有機會真正理解一個人的特質，也才有機會建立互信，或者決定彼此的關係。在這個荒謬的年代裡，這是相當要緊的人生功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