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性傾向的表現,就知道希臘人對「個人」的尊重
文/王世宗
希臘藝術中呈現生活風貌最多的地方,是作為日常用品的陶器其上的圖繪。在這些眾多的生活寫照中,各式人生態度盡出,其中可見同性戀意向的表示,充分顯露出希臘的個人主義精神和自由風氣。在這個表現同性戀的陶器繪圖中,一個男子吹笛取悅另一男子,其旁則又有一男寫詩向另一男表達愛意。此圖雖明顯傳達同性之戀的消息,然圖中示愛的方式卻極含蓄,全作既非宣傳或讚許同性戀情結,也無批評否定之意;它只是像描繪其他希臘人生百態一樣,表現某一種人的某一種生活方式。惟其如此,更可見希臘文化對於個人價值觀的尊重,因為唯有各式情感取向皆各自安然存在,不重此抑彼,這才表示人人得以安其身、立其命,無集體主義或極權主義的壓迫扭曲(當然,諸多價值觀其實仍可交互批判,分別高下優劣,但這是文明超越人文主義層次時方為可能的論辯)。
此圖可能是史上關於同性戀最早的圖像表達,它展示的是男同性戀關係,而同時「女同性戀」(lesbian)也在希臘被傳頌,事實上該詞的出現即是源自希臘的典故和文字。而依科學知識,同性戀傾向在古今中外皆有,它發生的比例固定,只是社會價值觀或文化傳統對此能否接受,這決定了同性戀為人所知(或今人所謂「曝光」)的程度。
古代希臘不可能特多於同性戀之事,然史上對此之紀錄或表達卻以希臘為多且明,這是因為希臘文明對於各人個性的認可高於其他世界,而不是希臘人對於同性戀者特有好感;雖然確實有某些希臘人認為同性戀乃是世上最理想的情誼型態──尤其相信女不如男的男子漢(「大男人」)更以(男)同性戀為最佳的人生姻緣──但這和有人獨好吃而有人獨嗜睡一樣,是花花世界裡百家爭鳴的雜音,不必以為敢說的就是主流。
希臘的上層文化當然有清濁高下之別,然普通人的人生觀則甚普通,無分主從良莠。希臘的同性戀只是各種被包容的人格特質之一而已,並無特殊地位,但這個態度實甚「先進」,因為號稱自由國度的美國至二十世紀晚期仍不能以平常心看待同性戀,而指其為「不道德」(immoral,其實此事無關乎道德)或「不自然」(unnatural,其實此事為自然的一部分),這是1960年代以來「同性戀解放團體」(Gay Liberation groups)深感「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的背景。
墳墓也是一個明顯呈現文化觀念的所在,尤其它表現一般人對於生命的態度。古希臘人對於身後事的處理可稱簡單樸實,因為身體不同於生命,這個靈魂暫時寄宿的「臭皮囊」並無永恆價值,故而人死之後遺體順其「塵歸塵、土歸土」,何須牽念。既無為來生轉世所準備的厚葬,墳墓景象更能反映希臘人對於人生的真實觀感。在西元前第五世紀的希臘墳墓石雕中,可見老婦含飴弄孫的圖像,它所透露的意涵與古埃及的生命觀形成強烈對比,在此毫無天堂及永生的追求,或豐功偉業的歌頌與誇耀,而是單純的人生情趣之刻畫。尤其值得注意者,希臘因土地不廣且觀念開化,死者常以火葬或簡單的土葬處理,不過以小石碑聊表紀念,並無將人神化(personal apotheosis)的作法,此在雅典尤然。
這顯示人文主義絕非是英雄主義,它強調「智、仁、勇」,反對「怪、力、亂、神」;它主張神聖性,但不信神、不羨仙;它講求高貴的人格,唾棄高高在上的貴人架式。如此,在一片樸質的墳區中,前舉的墓石雕刻雖非奢豪大作,但也屬中上人家的遺物;而由其「浮生紀趣」般的構圖內容,卻更見「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情」的雅懷,這是希臘精神的一種柔性表達。
若墳墓代表死亡,則金錢應可代表生存(不是生命),因為它「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卻是一般活人的至愛。錢為「通貨」,它是凡人認定的謀生成敗指標,因此從錢幣設計常可見一個社會最現實和勢利的一面,而這通常就是「權力的形象」。錢幣鑄造最早出現於西方的里底亞(Lydia,今土耳其西部)與東方的中國,時間應在西元前700年之前,二地相隔遙遠而分別「發明」了錢,這說明物欲是人心共通之處。從錢幣出現以來,其上的文字與圖像便在強力展現權威性,更簡單說即是在聲明政治的控制力,因此從古至今錢幣上的圖像通常為統治者的頭像(從經濟觀點而言這個作法當然是為確保幣值)。
政權為人間最強大而普及的勢力,而金錢為世人最愛之物,二者相結合便使金錢成為流通最盛的政治圖騰,故說從錢幣設計可見社會文化的現實性。在此認識下,吾人更可由希臘文物的形式瞭解其與眾不同的文明精神,然這個與眾不同其實不是「獨特」(現象),而是「高明」(本質)。希臘文化中對貓頭鷹形象的偏好,就顯示其文明水準。上古社會(如埃及與亞述)乃至近代國家(如俄國與美國)以動物形象表達政治性意涵時,通常引用老鷹獅子等猛禽猛獸,但古希臘卻不喜「政治化」的作為,而當其藉動物說道時則獨愛貓頭鷹這個嬌小靈巧的鳥類。貓頭鷹為雅典娜的象徵物,而雅典娜為戰神與智慧之神,故貓頭鷹曾為勝利喜訊的象徵,最後則定型為智慧的象徵,這是它的形象得以普及化與永恆化的緣由。
早在西元前第七世紀的希臘已可見貓頭鷹造型的日常用品(如西元前650年的香水瓶),西元前第六世紀時貓頭鷹的圖案已經出現在雅典的錢幣上,至西元前第五世紀時的希臘錢幣已有造型風格化而形貌精巧可愛的貓頭鷹,這表示貓頭鷹為希臘的文化象徵流傳已甚久。在原本為「銅臭味」十足的錢幣上,雅典人不但將富有靈性表現的貓頭鷹圖形作為主角,其旁又雕上象徵和平的橄欖葉,充分表現「王何必曰利」的人文精神。希臘化時代的錢幣上是亞歷山大的帝王頭像,此從歷史來看甚為正常,反過來說,稍前的希臘作法則為獨步世界的風格,發人深省,其偉大之處已不必多言。
本文摘自《歷史與圖像——文明發展軌跡的尋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