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過我轉世的臉頰，你還愛我嗎──讀《死者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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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admoo編輯團隊
文／盧郁佳
死者在洞穴中甦醒，忘了生前一切，忘了自己的名字。只想起被殺害前僅僅一瞥的女人，呼喚她的名字。
在他死後五十年，高官外放到地方，女兒寂寞留守京城奈良，看到夕陽雲霞上方露出他的臉孔。剎那間勾魂攝魄，少女溜出府邸，著魔獨自走三十公里到當麻村，闖入當麻寺不准進入的禁區。因此受罰軟禁在寺中草庵思過，年老的神婆為她講述死者的來歷。
原來他是天皇之子。後母篡位繼任天皇，因謠傳他謀反，將他賜死。當時最漂亮的貴族千金去刑場偷看他一眼，那一眼他就愛上了貴族千金，成為他對人世唯一的眷戀。
是他的執念，死後用夕陽幻象把她叫到他的墳墓來。
原來五十年前刑場的貴族千金，就是她的曾姑婆。兩個女孩同屬為天皇侍奉神明的巫女一族，所以世上只有她才能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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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九年的小說《死者之書》，訴說隔世之戀的詭異宿命魅力，不可思議，卻無可抗拒，令男女主角跨越生死，執著奔赴對方，蠻橫地緊緊抓住人心。啟發了後世無數經典，像《你的名字》，相隔遙遠、從未謀面的男女主角，一開頭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變成對方，女孩爬梳線索去尋找男孩，男孩也向女孩送出訊息。失聯、成年後總覺得自己在找什麼人，卻想不起來。但「無論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一定會去見你。」恍惚悵惘，渴望卻不得見。
現實中，奈良的當麻寺，自古流傳「中將姬物語」：高官千金聰穎美麗，自幼喪母，在山裡險遭繼母殺害。為當麻寺方所救，在寺內長大。因為渴望、幻想往生極樂，一夜用藕絲織成「當麻曼荼羅」極樂淨土佛陀說法的掛畫。後來巧遇父親相認，接回京城。十六歲拒絕天皇求婚，出家，二十九歲圓寂。掛畫至今仍收藏寺中。
「中將姬物語」人稱「日本灰姑娘」：日本公主同樣被繼母追殺，獲救後，天皇求婚。不同的是沒嫁白馬王子，而是逃離充滿暗殺的宮廷，寫倖存者驚弓之鳥，比灰姑娘童話合理多了。
歷史上大津皇子被後母處死，也是男版灰姑娘故事。民俗學者折口信夫《死者之書》結合兩個日本灰姑娘故事，把現實中的佛畫，變成愛人形象，像是《似曾相識》已故女星微笑的美照，令男主角一見鍾情，又恍惚憶起隔世相戀而奔赴。
《死者之書》女主角來到草庵，因為同情幻象中皇子赤身露體，要用蓮藕為皇子織布裁衣。最後在織成的白布上，畫出了當麻寺的亭台樓閣，佛像金髮垂睫，豐頰高鼻，一手舉掌盤坐，就是她在夕陽中看到的幻象。
《似曾相識》的照片，是戀情的開始，召喚宿命相遇。《死者之書》的佛畫，卻是回應隔世之戀的完成。羅曼史不求相遇，蛤？那要演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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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主角永不相遇，肯定是作者體驗過距離美化一切，相處就幻滅，怕會再心碎，所以逃避開始。《死者之書》的女主角，在家時貞潔拒絕眾多追求者，日夜埋首抄經。明擺著是戀愛故事，卻強調她透明、無性。開頭男主角在墓中憶起妻亡子散，獨自悲求死前一瞥的少女為他生個孩子。
小說描述他發現自己墓中骸骨乾癟得像臘肉，衣服裙褲化為塵土。他冷得快凍僵，向「尊貴的母親」討衣服穿，賭氣說沒衣服乾脆變成光著身子的新生兒算了，「化為骸骨的身軀看起來就像個正在哭鬧的嬰兒」。
骸骨像嬰兒？佛像也很少令人聯想到戀人。
這兩個線索，暗示男主角被壞媽媽殺了，女主角的愛，就是成為男主角的好媽媽。她對男主角，表面是對尊貴王子遙望仰慕，實質是母親對嬰兒照顧憐惜。實踐是她「生下他的小孩」－－通過反覆觀想，要把抽象理念中的人造出來。佛畫就是傳送門，將男主角復活到世間。
原來他跟你我一樣沒死，只是對他而言，被愛才是活著。因為活得沒有存在感，他渴望遇見一個人，不用解釋就懂他的一切，樂意讓他撒嬌胡鬧，不離不棄。相信如果這個人跟他一樣被全世界拋棄，那麼就會懂他，攜手和他相濡以沫。因為尋求卻反覆挫敗，所以自己通過幻想把這個人創造出來。
傳說塞普魯斯王皮格馬利翁，用象牙雕出他理想中的美女形象，每天看著她。感動愛神維納斯把她變成活人，於是國王娶她為后。《死者之書》同樣是寂寞阿宅的完美戀曲，故事越淒美，現實越無助。幻象散去，原來孤單寂寞冷就是墳墓，當下就是屍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