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臉上寫著「空巢」二字嗎？連餐館都想找我洗碗打工

文／張郁琦

中午，我一個人去包便當。走在社區中庭，警衛對我說：「哈哈，小孩都長大了，剩你一個人囉。你可以去參加社區大學呀。那邊可以學很多東西，也可以交朋友，離我們社區又近。不然小孩都長大了，你要幹嘛？」

這位在我們社區屬於第二資深的警衛，是因為看到我手上拎著一個孤零零的便當，所以這麼跟我說？還是年已過六十的他，在這個社區擔任警衛超過二十年，看盡社區夫妻從新婚、小孩出生，到成長、離家，過了二十年，到頭來還是夫妻倆，而讓他心有所感，所以跟我說這些話？

不論如何，他的表情看起來是真心為我好的樣子，我也就欣然聽進耳裡了。

因為寫稿的關係，我吃飯的時間經常不太固定，有時中午近兩點才匆匆下樓找吃的。今天我選擇素食小餐館。在這樣近午餐結束的時間，人潮已退、小餐館清幽，不過，菜也剩不多了。老闆通常已經清閒下來，會為我再煮上一些青菜，一邊跟我閒聊，一邊說說經營餐廳的甘苦談。

今天老闆氣餒地說：「現在洗碗工讀生真的很難找。很多年輕人都洗兩天就不來了。不來也不說一聲。有的工讀生是打工時間一到，就立刻收工走人，也不管碗還沒洗完。哎！」說著說著，竟話鋒一轉，對我說：「欵，你要不要來幫我洗碗？」我剛吞進口的青菜差點沒吐出來。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已經通過老闆的面試了？我搖頭說：「不行啦，我在家洗碗經常打破碗，到時候打工的錢都不夠賠給你。」沒想到他竟爽快地說：「不用不用，你打破碗不用賠錢。」老闆熱切的請求，害得我一時真不知如何回絕。

這時剛好旁邊來了一位女士，她說：「我也是來幫他忙的呀。我就住社區，退休了，反正在家也閒閒沒事。早上六點來幫他挑菜，挑完八點就回家了。現在來包點菜回去吃。」

「在家閒閒沒事」，這句話差點就說動我了。還好我立刻理智回神一想：「好不容易小孩長大、家裡清閒，不用那麼常洗碗、做家事了，還要來這裡洗碗打工？」況且，來這裡吃飯就是要享受有人煮飯給我吃、飯後不用洗碗的輕鬆。所以，老闆的好意只能敬謝不敏了。

我不禁懷疑，難道我的臉上真的大辣辣寫著「空巢」二字？警衛也好、小餐館老闆也好，都讀出了我一個人吃飯背後的心情？

這也就罷了，回到家打開社群網站，竟也接二連三跳出「洗碗打工」、「指巧心細手作職人」、「字幕人員、時薪×元」等徵人廣告。這下子真的全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了，知道「我空巢、很清閒」這個秘密了。不管再怎麼不願意接受，此時此刻，這個實相就是不偏不倚地烙印在我身上。

我想起好友小六，前幾年她唯一還在家的老么，離家讀書前領養了一隻貓送她。向來會過敏、從不養寵物的她，竟然開始養貓了。她說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有隻貓咪偶爾走過來、走過去，即便只是躺在窗邊睡覺、不出聲不吵人，總覺得有個伴陪著，便也就覺得心安了。

我家孩子最近偶爾也會問我：「要不要跟小六阿姨一樣養寵物？」我說：「老媽我好不容易把你們養大了，現在還要我養一隻寵物，我才不要。」我的母愛已經在他們身上全數發揮了。

同學曉琳在女兒即將出國唸書前，總是叨念著捨不得女兒離家這麼遠，不知道多久才能見一次面，只要想起這件事就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我當時覺得有這麼嚴重嗎？現在視訊軟體這麼發達，每天要見多久就見多久。離家一萬公里跟離家兩百公里不都一樣？

過幾個月，我問曉琳，女兒出國後生活有什麼改變？她說：「覺得自己失業了。」

我想起我家小孩國三在學校晚自習，每晚都是我開車去學校接回家。上了高中，跟我說：「我長大了，晚上可以跟同學一起搭捷運回家。」我聽了，不要說是「失業」，覺得自己簡直是「失戀」了。

雅子聽了我們的心情，嚇得趕緊說，要提早學習適應一年後老么也離家讀書、沒小孩在家的生活。其實，雅子應該不需要這麼超前預習，她還在工作，衝擊應該不至於像家庭主婦的我跟曉琳那麼大。至少她還沒遇到被邀請去洗碗打工的機會。

翻閱各種有關空巢的研究發現，有一個名稱叫做「空巢症候群」，就是空巢期的父母可能會經歷強烈的孤單與寂寞。

雖然父母總是口口聲聲說，希望孩子快快長大，然而，孩子一旦真的長大、學會獨立了，卻陷入一股空巢的失落感。越是跟小孩親密的父母，空巢期所經歷的失落感就越強。通常又以母親受到的影響最大，因為從懷胎十月、哺乳，與孩子親密接觸，一直到孩子獨立以前的各種生活雜事，像是煮飯、洗衣等，無不親力親為、一手包辦。

付出心力越多、與孩子關係越緊密的母親，空巢期「消失的工作」就越多，衝擊也越大。

空巢症候群最常出現的「症狀」是，「非常擔心孩子的安全與健康」，經常焦慮孩子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也就是，媽媽總是覺得「孩子冷、孩子吃不飽」。

我看來看去，這些根本就是在描述我。例如，女兒的學校明明從家裡走路十分鐘就到了，我總是從她出門後就開始擔心她上學途中有沒有好好走路？是否安全到校了？剛開始是要求她到校要傳訊息給我，後來索性親自載她上學。往往車子引擎都還沒熱，我就已經又回到家了。

離家讀書的那個孩子我也總是擔心，早上會不會睡過頭？上課有遲到嗎？到底有沒有吃飽？有沒有拉肚子？健胃整腸藥還有嗎？

啊，這就是傳說中的「空巢症候群」！

我的爸媽以前到底是怎麼放手讓我出去飛的？在那個交通不方便、打電話回家還要在公用電話前排隊的年代？對我來說如此難以做到的事，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研究中也提到，父母的空巢症候群，其實跟小孩離巢後過得好不好，並沒有很大的關係，主要的關鍵還是在於父母自己。如果要放心讓孩子離巢獨立，父母就要先把自己照顧好。

「先把自己照顧好」？嗯，我想來想去，決定先來照顧那堆積如山、凌亂不堪、很早以前就想整理的書櫃好了。喜歡看書的我，看完書總是往書架一扔，就不管了。所以，儘管我有屬於自己的大書櫃，卻從來沒有好好整理過。

我一本本拿出來，擦拭、分類、整理、擺放好。看著這些曾經買下、讀過、寫了眉批的書，每一本都像自己走過的生命痕跡。我一一拂去灰塵，靜靜梳理。

我一邊想著，終於有時間好好整理屬於自己的東西了。二十年來，時間好像都被分割似地，分給了把屎把尿、打掃、煮飯、繳帳單、接送、寫稿。現在，我終於有完整的時間了。

在成堆的書籍及卡片中，我發現一張莉莉去年從加拿大寄給我的卡片，被我壓在雜亂書堆的一角。卡片上印著一雙小腳ㄚ子的腳印，旁邊寫著「親愛的，我的人生又多了一個角色」。雖沒見到莉莉的面，但我感受到她成為年輕阿嬤的喜悅及活蹦亂跳的心情，那份喜悅透過小腳ㄚ子、那份心情透過文字的力量，傳遞到地球這一端正在清理書櫃的我。

或許，空巢並不如我以為的那麼無趣、那麼孤獨、那麼寂寞、盡是失去。

未來還有很多尚待扮演的角色們，正熱鮮鮮、活跳跳地，排隊等著我去選取、去嚐鮮、去扮演。比起胃腸藥夠不夠、有沒有好好走路那些過往在意的事，更需要做的是，跟單身的時候一樣，在完整的時間裡，任由想像力去遨翔、去飛躍、去享受，然後，拼回完整的自己。

※ 本文摘自 《所謂五十三》，原篇名為〈難道我的臉上，真的大辣辣寫著「空巢」二字？〉，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