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許病人有壞情緒，但別給至高無上的「選擇權」和「支配權」

文／王興

張雪是一位肺癌病人的女兒，第一次見面時我就對她印象深刻。她對醫生、護理師非常有禮貌，健康保險的手續辦得井井有條，和醫生溝通一說就明白，十分有分寸感，不毛躁，不冒失，大方得體。然而我之所以能記住她，更多是因為她的父親。

我查房時，總能看到她父親叉著腰罵她。張雪就在一旁聽著，勉強保持著微笑，似乎不希望被醫生發現他們父女之間的不愉快。無論再怎麼委屈，張雪總是把看病放在第一位。

我偶然聽到幾句：「你去上班吧！放我一個人在這裡死掉算了！生的女兒就是別人的！」一般人聽到這種話總會忍不住為張雪說兩句好話，但做為醫生，我很少插手病人的家事。有一天，我看到張雪在牆角哭，心裡大致明白是怎麼回事，走上前去遞了張紙巾。

當這個大方得體的女兒卸下了防備，我才知道她讓自己堅強起來有多不容易。家裡的錢給父親看病花得差不多了。父親脾氣不好，和親戚之間沒什麼來往，不方便借錢。自己剛開始工作，又不敢多請假，都是盡量抽空來陪父親。母親和父親關係也不好，這段時間母親要照顧外婆也無法過來。

「我每次都跟自己說，要努力對他好點，他是個病人啊。」張雪這樣說道。我彷彿看到了《神雕俠侶》中那位叫做公孫綠萼的姑娘。面對生父，即便知道自己被利用、被傷害，也無法抗拒。我想，這大概是兒女們對孝道最基本的理解，也是最無奈的接受。

但是醒醒啊，他只是病了，僅此而已。

有個非常滑稽的電影片段，出自《三少爺的劍》。

夫子熟讀孔、孟，是這裡最有文化的人，劍客問他：「如果明天你就要死了，今天會做什麼？」夫子說：「我會好好地安排自己的後事，然後靜靜地死去。」

劍客逼迫他說實話，他一下子急了，跳上桌子喊道：「我會去青樓把最美的姑娘都叫來，然後脫光了衣服和她們睡覺！睡完了覺，我再去賭一場！真的！我這一輩子就想做這兩件事！我要嫖！我要賭！」

很多人一生活得非常規矩克制，但面臨死亡時，會把人性中最真實的欲望解放出來。我見過很多人成為病人之後，脾氣變得異常暴躁，原本和藹可親的家長會一夜之間變得凶神惡煞，難以溝通。

你一定聽過史丹佛的獄卒實驗，雖然這個著名的心理學故事已經被證偽了，但不影響我們認可這個故事所帶來的結論，因為在生活中比比皆是。當一個人被賦予某種權力，就有可能出現權力的失控。癌症病人有時會認為「我是個病人，你們都應該順著我」，其實這是一種不健康的思維模式，它不會因家屬一味忍讓和順從就改變。

這就是權力失衡的表現，做為一個病人，他在家庭這個小空間裡獲得了至高無上的選擇權和支配權，沒有人敢忤逆他的意見，他利用家人對他的同情和一點點愧咎，甚至對家人造成傷害也無動於衷。在醫院裡，你既能看到為了不給自己的孩子添麻煩而走上絕路的病人，也能夠看到每天都像個醉鬼一樣罵配偶、罵孩子的病人。

你選擇無條件地讓步和妥協，就像你對自己的孩子那樣努力地包容和理解生病的親人，只會讓權力失衡愈發嚴重。你需要讓他知道，你已經很努力並且問心無愧，逐漸把你們的角色轉變為平等而非一方的絕對壓制。

我無法告訴你應該怎麼做，每個家庭都有自己的解決方案，也許是一次痛徹心扉的爭吵，也許是一次暖心的秉燭夜談，也許是彼此留足了空間的冷戰。但是，如果你認為病人的無理取鬧已經遠超過你的忍耐程度，請一定要堅決地把關係處理好，這是未來雙方都能夠正常地對抗疾病的前提。

提醒即將開始照顧癌症病人的朋友，一定要像對待健康的家人那樣對待患病的家人。不要因為親情的羈絆而過於退讓。一旦病人的「強勢」被養成，再糾正就要花更多時間和精力。另外，家屬之間要互相幫助。在病人面前多讚美，少抱怨。有些家屬會在病人面前講其他家屬的壞話，例如「就我來探望，那個誰一直都不來」、「錢都是我和您出的，老二掙那麼多錢都不說多出點」、「當時要是聽鄰居的用進口藥估計就不復發了，都是老大說國產的也行，他就是圖便宜」。這種話只會讓病人留下心結，增加病人的不幸福感。

和張雪簡單說了說我的想法，之後那段時間，她沒再出現，只留看護照顧父親，她父親罵罵咧咧了兩天。看護聽不下去，開始勸說孩子給我們出錢出力看病那是福分。旁邊床的男病人也一個勁兒地勸他。這位病人被「晾」了幾天之後，突然有天好像回過神來，再沒有那麼盛氣凌人了，肩膀耷拉下來，也沒有了之前的怒容。

張雪再次出現是辦理出院手續。我在護理站遠遠地看著他們。

張雪走進病房，用平靜的、聽不出喜怒的口吻說：「爸，出院辦好了，走吧。」

病人點點頭：「嗯，走吧。」

兩個人之間的情感淡了許多，但我相信他們會好的。當關係擺到正常的狀態，做為女兒的她盡力而為，做為父親的他懂得感恩知足，她最終能夠找回那個過去嚴肅卻負責的父親，他也能找回那個懂事又體貼的女兒。

疾病落在家庭上是個巨大的打擊，但正因有這樣的打擊，我們才更珍惜彼此。每個人對於這個世界都是微不足道的一粒沙子，但對彼此而言是絕對的依靠。

這就是家啊。

01　成為太陽，才能照亮你的月亮

你是否曾在回家之前先努力哭好哭滿，哭得沒力氣了才敢邁進家門？

你是否看到家裡出現任何「癌」的字眼都會趕緊蓋住，聽到電視臺播放相關的內容就趕緊轉臺？

你有沒有偷偷買了很多防癌、抗癌的書籍但從來不敢拿進家門？

你有沒有在醫生不小心告訴病人罹癌的事情之後怒不可遏？

如果是，那麼很抱歉地提醒你，你也許患上了「家屬敏感綜合症」。你對於癌症的一切都過於敏感，你對於病人的關心體現在想幫他扛下所有的傷害，你不願放棄一絲一毫幫他回復健康的希望。但也許對他造成最大傷害的，會是你。

我們大多數人都不是天生的演員，無法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如果沒有接受過系統的培訓，又想硬演，結果一定是動作僵硬變形，演出來的樣子甚至都無法讓自己相信。

病人是月亮，能照亮他的只有太陽。你只有先點亮自己成為太陽，才能照進他的內心。

我有位很好的朋友小玉，她的媽媽得了肺癌。她的社交平臺上都在給自己打氣，轉發很多心靈雞湯的故事，但是每天都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設才能回家。她說面對媽媽時總是忍不住想哭，只要哭了，媽媽就會認為是自己的病不樂觀。「我可以背地裡哭，但我當面必須要笑。」她不讓媽媽做任何家務，不做帶孩子這種「繁忙的」、「會引起免疫功能下降的」的事，天天在家裡養著。

送了她一本我寫的《癌症病人怎麼吃》，她包上了厚厚的書皮，似乎要用一層封印蓋住那兩個不願意看到的字。她不想讓這個世界知道她的祕密，甚至連媽媽也不能知道，她只希望隻身與癌症抗爭。直到有一天，她發現家裡的桌上赫然擺著一本《癌症病人怎麼吃》，書上還有媽媽做的標記。媽媽當時不在家，她到處問是誰給媽媽買的書，還一度懷疑是我寄錯了，又寄了一本給她。她整個人崩潰了，覺得辛辛苦苦編的童話被這本書給戳破了。

正心急如焚時，媽媽回家了。「哦，書店裡看到就買來讀讀，還挺有意思的。之前聽他們說覺得挺嚇人的，原來啊這病別人家也得。我多看看長長知識，反而覺得沒那麼嚇人了，呵呵。」

小玉說她壓抑了幾個月的情緒一下噴湧出來。一直佯裝的堅強在那一刻不堪一擊。她發現自己不是那個能夠給媽媽帶來正能量的太陽，只不過是個佯裝大人的孩子罷了。

02　允許病人有壞情緒

癌症病人最難過的夜晚通常不是手術前的那個夜晚，而是出病理報告的前一天。明天就知道得的是不是癌，是早期還是晚期。這個夜晚是最難熬的，而病人拿到報告的那一刻，你猜他們最希望聽到的消息是什麼？是一切都弄錯了，醫生弄混了片子，把癌症病人的片子錯認為他的。即使這種虛驚一場的例子幾乎從來沒有發生過，也阻止不了大家懷有這樣的希冀。

有些人認為癌症病人不該抑鬱，不該發脾氣，應該勇敢地與疾病鬥爭，這樣才是求生存最該有的狀態。這話沒錯，但大多數人知道自己罹癌的第一時間湧出的情緒是憤怒和抑鬱，需要一段時間才能平和地接受這個事實。這段時間內，病人會有各種不同表達情緒的方式，甚至會罵人、砸東西、自我放逐或者發瘋地沉迷某件事物。家屬需要做的是引導和疏通，而不是堵住他的表達。

有個乳腺癌病人的老伴逢人便說：「哎，她就是情緒不好，脾氣不好，天天悶著，才憋出這個病，乳腺癌就喜歡小心眼的人。」他最開始時也許只是為了獲得朋友的支持，畢竟明明到了安享晚年的年紀，卻要天天和上班一樣帶老伴去看病，還要負責家務和送飯。但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這些話很快就傳到病人的耳朵裡。可想而知，她本就脆弱的情緒又受到重重一擊，慢慢地就呈現出抑鬱的狀態。

這些話對於病人來說無疑是「二次傷害」，不僅會引起病人的情緒失控，更可能成為病人「黑化」的導火線。不要隨便給病人的病情歸因，疾病對於每個人來說都是概率事件，就像有人從牆外往牆內扔磚頭，砸著誰是誰。你不該指責病人，正相反，應該理解病人的情緒是合理的。

除了心理上的打擊之外，癌症病人還面臨著身體上的痛苦。經歷過支氣管鏡檢查（令人絕望的瀕死感，有的人形容像溺水死過去被搶救回來一樣）¹、核磁共振檢查（被放進一個狹小的盒子裡聽著機器巨大的嗡鳴半個小時）、手術（擔憂自己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和化療（上吐下瀉），再加上癌症本身帶來的疼痛和因此導致的睡眠剝奪，你讓病人如何保持良好的情緒？如果你親身經歷了這場身體和精神的雙重暴擊，就能理解癌症病人了。

令人欣慰的是，從臨床醫生的經驗來看，這種極端的情緒通常不會超過三個月。最開始時病人會焦慮、失眠，甚至因為一些小事對家人發火。之後，他慢慢學會了開玩笑，能和別人自然地提起自己的病，慢慢嘗試著安排自己的後事。過了一、兩年，他發現真的沒有復發的跡象，會感恩生命賜予他的重生，開始反思之前的壞脾氣，對人生重新燃起了希望，甚至想多做一些有價值的事情來回饋家庭。這個過程是一個人重新認識生命的過程，不要打斷或者人為地加速它。你需要努力讓自己保持正能量的狀態，陪他一起經歷這場蛻變。

NOTE

1. 編註：亦可選擇無痛支氣管鏡檢查，但屬於自費項目。

※ 本文摘自 《親人罹癌，先別慌》，原篇名為〈第二節　家人罹癌，你可以不用裝得那麼堅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