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過錯，只要一次便足以摧毀所有信任

文／白品鍵

一個畢業幾年的男同學跑回來學校找我，嘻嘻哈哈了一陣子之後，聊到了戀愛話題。我隨口提到了他交往了幾年，同樣也是我學生的女朋友，兩人近況如何，才知道兩人已經分手幾個月了。這對情侶感情向來不錯，我還以為會吃到他們的喜酒，因此多問了幾句，他抓抓頭，有些不好意思的說：

「唉！我出軌了，總之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

二十幾年前著名的影星成龍在已婚的情況下，與其他女星外遇並生下孩子，事發後在記者會上說了這句名言，沒想到餘波蕩漾，跟這句話差不多時間出生的男孩子，長大後竟然也用上了。

這個單元不是簡單的從道德上去批判出軌或婚外情，畢竟在愛情的世界裡，有千奇百怪的過錯，世俗所謂的「不忠貞」不過就是其中一種。在某些特殊情況之下，甚至不忠貞也未必是一種錯。重點是談感情的雙方如何去定義「錯誤」，以及如何去面對「犯錯」這件事？

承認錯誤其實是不容易的一件事，尤其是人際關係中的錯誤。首先要面對的就是自己所造成的傷害，並且深刻的反省，自己是什麼環節疏忽了還是太過自私了，才導致出現這樣的傷害？

像「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這種話語，完全就是推卸責任。明明是自己所造成的傷害，卻說成只要是男人都會如此，輕巧的將犯錯的責任放置到性別，或其他群體認同上。

身為男性的我，當場便對學生說：「不，全天下男人都沒犯錯，犯錯的只有你而已。在你劈腿的當下，只有你對不起你的前女友，別把我們拉去背鍋。」

言語上的卸責，古文叫做「文飾其過」，孔子的弟子子夏說：「小人之過也必文。」後來寫注解的朱熹講得極好：「小人害怕面對錯誤，但不害怕自我欺騙。」犯了錯造成了傷害，一個無法正面面對錯誤並改正的人，反而去找了許多理由來卸責，那會造成更大的傷害，更使人難以信任。

當一個人出軌了卻表示他的錯誤來自於「他是個男人」。那還能如何修正錯誤？既然不能夠不當男人，那麼犯這樣的錯也是應該的。現在會犯，以後也無法保證不犯，這種卸責之詞是最可惡的。

關於改過，古人說得可多了。孔子說：「見其過而內自訟。」看到有過錯，自然深切反省，才能找出真正的原因，並且加以改正。「過則勿憚改」，不能害怕面對，更不能逃避現實，否則「過而不改，是謂過矣」，有過錯改正就好，但一再犯錯，那就是真正的過錯。相反的，勇於面對並且督促自己永不再犯的人，自然會逐漸變成一個更好的人，如顏回之所以受到孔子的稱讚，除了他好學不倦之外，還在於他「不貳過」。

多年前有個男同學，他跟女朋友約好了時間見面，在見面時間之前幾個鐘頭，他帶了自己新買的桌遊跑去跟其他同學一起玩。玩桌遊當然沒問題，但這桌遊頗費時間，一個沉浸其中，默默的便錯過了約會。偏偏玩桌遊的地點又是個手機訊號不良的地下室，在失聯遲到接近一小時之後，據說女友大發雷霆，整個晚上都不跟他說話。

故事的前半段如此，大家不妨幫這位約會遲到的糊塗蛋想一想，他除了道歉，跟女友求饒之外，還可以怎麼避免再度犯錯？

後來的故事是，隔天糊塗蛋當著所有人的面，一聲不吭的把桌遊打開來灑進了垃圾桶。人在現場的另一個同學轉述給我聽時，用極為惋惜的口吻發表意見說：「唉！幹嘛丟啊？不要可以送給我啊！」

那糊塗蛋此刻倒是不糊塗，他說：「我傻啊？送給你，你還不找我玩？結果不是一樣？」

後來未必真的完全不玩桌遊了，可能也未必真的不遲到，事實上也許還有更多更好的方法來避免再犯。但不得不說，這個自省與改過算是滿徹底的，沒有怪罪其他一起玩桌遊的伙伴，也沒有找更多藉口，說什麼全天下玩桌遊的人都會犯的錯之類的。知道自己貪玩，所以隔絕了貪玩的可能。

後來糊塗蛋與大發雷霆女友結婚了，從這小事來看，或許糊塗蛋是個可靠的人。

犯錯沒什麼，知道自己犯錯才有改過的機會，因此孟子說：「人恆過，然後能改。」能提醒過錯的往往是真正的朋友，同樣出自於孟子，他說子路這個人：「人告之以有過則喜。」歷來讀書人多把這個「喜」歸因於子路藉此發現了自己的不足，可以彌補或改正了，因此感到開心。我覺得除了發現自己的不足之外，子路發現了願意「告之有過」的真朋友，那也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孟子這兩段都有些欠缺前因後果。「人恆過，然後能改」，但一定要犯過錯才知道自己的錯嗎？此外，如果真的犯了嚴重的錯，傷害了自己最親密的人，肯定是開心不起來的。所以「人告之以有過則喜」也要看情況，不能傷害了別人而不知，等有人告訴你犯了過錯，那道歉補過都來不及了，怎麼還能「喜」？一定是在傷害造成之前，就得到了旁人的忠告，可以提前加以修正加以避免，那才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

身在局中的人往往自己是看不清的。幾年前，有個朋友在聚會時提到，他與另一個女性友人要一起前往某處旅行，兩人規劃了不少行程云云。這位朋友是有女朋友的人，而據我所知他與旅伴走得很近，互動頗為曖昧。我私底下不得不提醒他，你們這樣單獨出去玩，女朋友都不會想太多嗎？然後你不怕那個女性旅伴也想太多嗎？

這位朋友一開始還嘻嘻哈哈的，後來也深思熟慮了起來。那趟旅行最後便不了了之，與他女友好好的相處過日子。幾個月後，我輾轉聽說那旅伴當時多少有橫刀奪愛的意思，而那趟未成行的旅行更心存試探，只是隨著各種不了了之而與他漸漸疏遠。

說到底「犯錯」還是需要談戀愛的人自己定義。有些人無法容忍曖昧，所謂情人眼裡容不下一粒砂；有些人把界線劃在性關係上，只要沒有跟其他人上床，曖昧或心靈出軌都無妨；更有人心靈與身體都不具占有欲，唯一在乎的只有「名分」：只要他還承認我是女／男朋友，或法律上的婚姻關係，伴侶怎麼樣都可以。

關於人際關係的互動界線，荀子講得更好，我們後面還會再聊。這裡倒是可以先說一個原則：某些早已知道是錯誤的事，那就千萬不要搞到什麼「人恆過，然後能改」這種地步。

打個比方說，絕大多數的情侶都不能容忍另一半肉體出軌的，那雙方就應該極力避免任何可能性發生。許多過錯，只要一次便足以摧毀所有信任，而且無法重新開始。

孟子說：「行一不義、殺一不辜皆不為也。」在愛情的世界裡，最不能犯的過錯是什麼？別去接近它，別讓自己有任何機會犯錯。如果真的犯錯了，那就好好的去面對。如果你是有伴侶的人，別牽拖什麼身不由己，說什麼天下男人女人如何如何，別在華人世界裡把嘴對嘴親吻當作國際禮儀，別把劈腿多人當作時間管理。

你早就知道了，所以請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也誠實面對過往的承諾吧！

《論語》

• 子夏曰：「小人之過也必文。」
• 朱熹《四書章句集注》：「小人憚於改過，而不憚於自欺，故必文以重其過。」
• 子曰：「已矣乎！吾未見能見其過而內自訟者也。」
• 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過則勿憚改。」
• 子曰：「過而不改，是謂過矣。」

《孟子》

• 孟子曰：「……人恆過，然後能改；困於心，衡於慮，而後作；徵於色，發於聲，而後喻。入則無法家拂士，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然後知生於憂患而死於安樂也。」
• 孟子曰：「子路，人告之以有過則喜。禹聞善言則拜。大舜有大焉，善與人同。舍己從人，樂取於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於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與人為善。」

※ 本文摘自 《先秦諸子戀愛大師班》，原篇名為〈全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