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如果要認識自己，就不要再買勵志書了──專訪《進烤箱的好日子》作者李佳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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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客
文／犁客
「真正人類在使用的語言，就你拿錄音機去錄人家聊天，回去聽你會發現人講話是沒有邏輯的，但聊天的那時並不會離題或斷裂、讓你無法理解，因為我們當面講話有很多輔助，表情啦動作啦之類的，我想講的就是這種隨機性。」李佳穎說，「所以書裡主角和『老王』聊到普拉絲把頭放進烤箱裡自殺，又忽然岔到如果私密照片外流就會『社死』，其實就像進烤箱一樣──老王沒在故事裡其他地方出現，話題也是隨意談到的。而當主角後來開始寫回憶錄，回想到這部分，就會發現：書寫、創作是她不得不做、有執念事，儘管它可能會帶她走向烤箱。」
李佳穎的小說《進烤箱的好日子》的書名，來自主角與友人在閒聊裡提到美國作家、詩人普拉絲。「我大學讀外文，修美國文學時，聽老師提起普拉絲，那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作者、第一次聽到她的自殺方式，覺得這女的超酷的。」李佳穎說，「我向老師借了普拉絲的書，愛情啊婚姻啊失敗的東西，那時沒特別有共鳴，大學時候也有自己的問題要面對嘛，但就覺得印象很深。這次寫小說時派上用場，就是個隨機啊。」
主角本來想寫小說，後來轉而決定要寫回憶錄──主角是李佳穎虛構的小說人物，但為了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屬實，主角開始聯絡失聯已久的舊日同學，《進烤箱的好日子》於是在主角的「現在」與撰寫中的「回憶錄」、虛構與真實之間來回跳躍展開。
國文老師可能比我更早知道
和許多小說寫作者相較，李佳穎開始寫小說的時間頗晚。「我從小到大的國文老師可能都比我還早知道說我也許可以寫。」李佳穎說起幾樁學生時代的往事，「國中的國文老師就突然跟我講，說你應該去投文學獎；高中的時候有次考作文，老師把我叫到他辦公室，跟我說你這個作文寫得不錯但寫得太短，這樣就算寫得再好，我都沒辦法給你高分。我想說如果覺得寫得好就給分呀，這和長短有什麼關係？」
老師在講李佳穎沒有在聽，真的投稿文學獎，已經是大學時的事。「因為一開始真的沒有走在那條路上，所以那時的評審，或者後來討論我小說的人，都會提到我的作品沒有文學獎的腔調。」李佳穎說，「當時得了幾個獎，然後大學畢業、我出國，就沒再參加文學獎了，和文學圈也沒什麼朋友。」
沒繼續參加文學獎，但得獎的肯定讓李佳穎覺得「這好像是我可以做的事」，閱讀的範圍因此廣了，寫作的數量開始累積了。「積到一定的量我就去找出版社，也出版了兩本書；」李佳穎說，「不過過程中你也會發現，你覺得自己做得很好，但還有很多人做得很好啊！那你為什麼要寫？」
李佳穎有很長一段時間完全沒寫，連一般生活筆記都沒寫，「很自然就那樣，不是刻意不寫，我覺得寫作是一種生活，沒有寫作也一種生活。」李佳穎說，「為什麼又開始寫？因為我發現寫作其實是個很好的思考，可以幫你釐清思緒脈絡，有一些故事我想說，有一些我想讀的故事、而我覺得我應該可以把它寫得不錯，不是什麼使命感，就只是我這個時候想做的事。」
我還蠻喜歡自己有個菜市場名
在那段「沒有寫作的生活」之前，李佳穎在台灣出版過《不吠》和《小碎肉末》兩本令人驚豔的作品，其中《小碎肉末》裡有個名為〈全世界的李佳穎，起來！〉的短篇，利用自己姓名常見而且中性的特性，敘述了有趣的故事。
「那時我有去google一下還有哪些職業的李佳穎，可以找些想法這樣；」李佳穎說，「有個演員，一個中研院的語言學家，好像有個醫生。我最近又搜了一次，找到更多， 大家都混得不錯，所以我希望李佳穎們都來寫回憶錄，我們雖然共用一個符號，但人生不是一個大集合，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覺得蠻好的。我還蠻喜歡自己的名字是個菜市場名，因為這樣反倒有一種隱密性在裡面，讓我可以躲進去。」
不過《進烤箱的好日子》裡，非但主角不要李佳穎，主角為了寫回憶錄而聯絡的舊日同學也都不叫李佳穎。「真正的回憶錄裡事件是真的，但名字可能是假的；可是這本書裡事件是假的，而名字是真的──那些角色的名字看起來就是台灣人會取的名字對吧？」李佳穎邊笑邊解釋，「因為它們都是我小學同學的名字，有幾個可能會改字，有的就是直接照抄。不過不要問我說他們有沒有做過書裡那些事，因為他們沒做過！」
不要再買勵志書了
《進烤箱的好日子》一直從不同角度談真實與虛構，甚至展現出「回憶錄也會無可避免地包括虛構」，而李佳穎認為，在現實世界當中，自己讀傳記或回憶錄時，「我覺得非虛構有個互信基礎，就是我會相信作者講的都是事實，至少對你來講是事實。」
李佳穎這幾年在美國讀了很多圖像小說（graphic novel），「美國現在書市的graphic novel有很大一部分是回憶錄形式的作品，不像自傳那麼完整，就是畫的人講他們人生中的一個小片段，像《牙套微笑日記》，本來是給國中生看的，但其實讀者群很廣，從國小生到成人都很喜歡。」李佳穎聊到的作品包括台灣也出版過的《歡樂之家》、《苿莉人生》等等，「我覺得這些東西會吸引人不是沒有道理的。我們看書有時候是想要逃離現實，但很多時候，我們在這類書裡看到的是『某個人的現實』，你會有一個relief的感覺：啊，原來世界上還是有這樣的事存在。」
這些作者在出版之前大多不是名人，李佳穎也不認為必須得是名人才能發表回憶錄，「他們就是第一次出版就跳出來說：我要講我小時候的事！然後大家就接受了。」李佳穎笑著說，「我相信每個人都應該要來寫回憶錄，而且我覺得《進烤箱的好日子》就有推廣用途，大家可能讀了以後，有點想到自己以前的事，覺得被勾起某個地方，就可以開始從一些小地方開始寫。因為你如果要認識自己，就不要再買勵志書了，要買《進烤箱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