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我們寧可自我傷害也要「避免衝突」？

文／南希．列文；譯／王敏雯

我們之所以避免設界線，泰半是因為預想最壞的情況可能會發生，覺得自己是在跟其他人宣戰，可能會搞壞關係，到頭來覺得自己是個糟糕或自私（喔，千萬不要）的傢伙。我們害怕出現最壞的情況，而且用非黑即白、趨向極端的方式來思考，認定眼前只有兩種選擇：要不就完全抹煞自己，要不就面對和別人撕破臉的可怕後果。

儘管設立界線的確可能產生後果，但我有許多客戶（包括潔西卡），都發現結果並沒有原先想的那麼嚴重。正如潔西卡所說：「我現在知道，用理性的方式清楚說出來，有時的確管用，而且假定最壞的情況既耗費精力，又浪費時間。我以前用那種方法，導致別人覺得我會讓步。但在我決定自己有資格得到公平對待以後，就能夠捍衛自身界線了。」

蒂娜設下界線：丈夫在家時，她不再做「媽媽該做的事」。前幾天，有個學校的朋友依約來家裡找女兒玩，她還是出門了，讓丈夫負責應付這個情況。

「以前的我會說：『我不能在孩子們遊戲約會時出門，尤其這位朋友是第一次來我們家。這麼做很失禮、自私，以及無法聯繫感情。』但事實是我已經和自己失去了聯繫。所以我出門了。感覺上這只是開端，日後會有更大的界線，而且我知道自己找到管用的辦法，因為我寫下這段話時熱淚盈眶。我知道與小孩的遊戲約會無關，而是更大的事。」她說。

蒂娜覺得開口請丈夫分擔照顧女兒的責任，會導致暫時的不快，因此長期忍受和自己失去聯繫的痛苦。

無論我們做哪一種抉擇，總會有某種不舒服。但若你選擇不去設立必要的界線，這份不快會無限期延長。設立界線是「終止不舒服的不舒服」，還加上一份紅利：在過程中增長我們愛自己、尊重自己的力量。

因此，步驟五是試著接受短期的不適。

不舒服的力量

假如我們沒有一直逃避不舒服，人生會是什麼樣子？我們會習慣暫時的不自在，因為當它出現時，我們會學著應對，很快解決任何問題。我們不再因為逃避自身與他人的感受，或者害怕提出不同的意見會惹人不快，老是覺得心力交瘁。

我們為何竭力避免短暫的不舒服？應該是和人性想遠離不確定有關。若是發生最糟的情況，該怎麼辦？（又是這個「若是……，該怎麼辦？」症候群。）所以我們寧願選擇熟悉的不舒服，而非不熟悉的不舒服。我們知道自己撐得過去，反正已經忍受這麼久了，但不知道自己是否承受得了別人的反應。我們為了一份確定感，付出沉重的代價，繼續痛苦下去，至少我們認為自己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

我的客戶茱蒂說，她不想面對分手後搬出去住的不舒服狀況，勉強忍受了六年多糟糕的關係，因為她擔心他覺得受傷，而她將為此內疚不已。她也擔心自己覺得孤單，很難展開新關係。不過她最終仍提出分手，而且奇怪自己為什麼拖這麼久。她的男友覺得受傷，但心情平復後繼續過生活。她有一陣子覺得寂寞，很快就發現離開不健康的關係確實快樂許多。若她體察到需求時，便允許自己離開，她早在六年前就能感受到這股快樂。

舉一個假設性的例子：如果你太太經常說你胖，你雖然心裡受傷，可是什麼也沒說。畢竟你長期忍耐她言語上的霸凌，知道該怎麼做。這是相當熟悉的苦痛，你逐漸學會讓感受麻木，對這份痛苦的耐受力增加了。

你其實不知道如果叫她停止批評你的腰圍，會發生什麼事；你從未試過。但你一下子陷入最嚴重的恐懼，覺得要是對她提起這件事，可能會引發爭吵，甚至導致關係破裂。即使經常性的言語霸凌很可怕，往往對你造成重大痛苦，但你吞聲隱忍，就不必面對她不知作何反應的後果。隨著時間過去，你剝奪了自身應得的待遇：獲得伴侶的尊重與和善的對待。

在這場雙人舞蹈中，我們不僅將長期的不舒服和暫時的不舒服一起較量，也讓內心的不舒服和外在的不舒服相互較量。我們選擇內心的不舒服，獨自面對痛苦，而非冒著外在不舒服的風險，面對可能的衝突。誠然兩者都讓人不舒服，但這份菜單上，只有一種選項有可能幫助我們終結不舒服的情況，一勞永逸。

我們年幼時缺乏能力應付和家人之間的衝突，這在情理之中。我們小小的神經系統無法容忍自己可能被遺棄或放逐，因為孩子非常依賴有權威的大人的照顧。但我們現在是成人，能夠獨力求生。衝突或許不舒服，卻可以安然度過。況且我們挺過（通常是暫時的）衝突後，獲得的獎賞是一生的自由，你有機會按一己規畫過生活。

我們很快就要陪你探索自由的生活是什麼樣子。我是過來人，幾十年來寧可傷害自己也要避免衝突，但我向你保證，按自己的規則過生活非常美好，過程中種種不適都值得忍受。

願意感受設立界線帶來的短期不適，代表你正站在入口，即將邁向你所嚮往的一切事物。

人們若不設立界線，就沒辦法創造一心嚮往的人生。絕無可能。的確，要冒點風險，究其原因，你會發現自己只是害怕感受到不想感受的情緒。我們讓自己陷在相當不利的模式裡，因為害怕一旦離開這個模式，必須面對內心的感受。換句話說，我們被自己的情緒挾持了。（沒錯，是自身的情緒，不是別人的情緒。我們之所以害怕別人的感受，純粹是以為自己承受不住他人的感受和自身的情緒。歸根結柢是我們自己，不是別人。）

解方是什麼呢？試著習慣不舒服（說到底是負面情緒），我們也開始明白它奈何不了我們。當你不再迴避罪惡感、羞恥和悲傷，而是積極去感受，這些情緒就無法像過去那樣主宰你。我們一再迴避、拖延，才給了這些情緒如此強大的力量。情緒和天氣一樣，來得快去得快，不會永遠存在。但不知為何，許多人相信情緒非常危險，必須竭力避免。

這麼說好了，有個朋友說你應該跟她一起去住昂貴的度假屋，但你不想去。換作以前，你會同意參加，以免傷她的感情（內心短暫的舒服），也省去爭執（外在的不舒服）。你去了自己負擔不起的度假屋，為此憎恨朋友。

但在你學會設立界線的強大功夫後，你適時阻止自己貿然答應，改口說：「聽起來是滿適合你去的度假屋，但我對這個不感興趣。」就算朋友繼續鼓吹，你仍不為所動，你會告訴她：「我對度假屋不感興趣，而且不想再談這件事了。不如討論我們倆都喜歡的活動，來計畫一下吧。」

的確，朋友如此希望你去度假屋，你很難開口拒絕這項提議，對於取悅型的人來說尤其如此。但只要你清楚表示自身的感受，事情可能就結束了，不致破壞關係；證明你的恐懼毫無根據，而且即使有一絲愧疚或羞愧很快也會消失。但憎恨就很難消失，可以暫時藏起來，但當你大膽偷覷一眼，別懷疑，它還在那裡。我發現對許多客戶而言，破壞親密關係的頭號殺手是沒說出口的憎恨，若是不加處理，只會越發強烈。伴侶仳離、友誼破裂多半源於憎恨。

儘管朋友也可能因為你不想去度假屋而生氣，但若你自己踰越界線，心生怨恨，長遠來看，更可能損害彼此的友情。而且面對事實吧：若你的朋友不肯尊重你不去度假屋的決定，你或許該思考是否要延續這段友誼。

為了屠戮短期不適這條巨龍，我們要先願意感受自身的情緒，別再逃避感受，試圖加以忽略。體察當下的感受是通往自由的關鍵，前提是我們不能再對真實的自我、心中的感受、渴望和需求置之不理。

和衝突當好朋友

你很難期待任何關係始終保持和諧，就算我們極力避免，人與人之間難免出現衝突。而且若長期避免衝突，只會加深憎恨。我的客戶瑪格麗特一直以來避免與丈夫談論她想要肉體親密的慾望，覺得會引起（一時的）不快。她怕丈夫不能了解她的感受，而且會生氣，因此一再拖延。結果是：她覺得和丈夫日益疏遠，讓這段關係陷入真正的危機。

我們必須將衝突視為有助於成長的機會，而非一種危險。差異不見得是問題，或許有其功能。差異有可能促進關係演變，變得更美好、更健全。衝突未必表示某一方「贏」或者是「對的」，而另一方「輸」或者是「錯的」。我們無須對任何事都看法一致，也可以住在一起。請記住，培養情誼比達成共識重要。

不計代價維持表面和諧的關係，會導致我們內心起波瀾。要達成內心的和諧，我們必須設立界線。若沒有拿出全副精神面對外在衝突，就得長期應付內心的衝突。內心衝突和外在衝突一張一弛，猶如跳舞的舞步；內心的不舒服和外在的不舒服也是同樣的道理。

我的客戶伊蓮說：「每次要跟對方當面說清楚就感到惴惴不安，然後我會找個理由告訴自己，設界線的事再想一下好了。我稱之為對別人的同情和諒解，最終我卻忘了自己也值得被同情和諒解。」

基本上，拿出魄力設立界線，表示你不再為了逃避暫時的不舒服，接受長期的不舒服。一旦你注意到自身的需求或想望，就劃下那道界線。你預料會有暫時的不舒服，而且知道它奈何不了你，從此便不再選擇長期的不舒服。我透過本書的步驟（整個過程），以某種真實的方式支持你做到這件事：勇敢承受（可能的）衝突造成的不舒服，向自己證明它奈何不了你。

※ 本文摘自 《設立界線，放下為人承擔的惡習》，原篇名為〈步驟5　試著接受短期的不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