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黃袍加身」的情節是模仿來的

發表於 2024-10-152024-10-15By Readmoo編輯團隊好書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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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吳錚強

１　皇帝輪流做

宋朝的開國皇帝叫趙匡胤，廟號太祖，所以稱為宋太祖。這個皇帝很奇怪，他本是一介武夫，建立的宋朝卻顯得過於文弱，其實文治宋朝是他的弟弟趙光義開創的。趙光義就是宋太宗，他在軍隊中沒有勢力，所以大興科舉，依靠文人來壓制武人的力量。趙匡胤是軍官出身，深得軍隊的擁護，是武夫的首領。建立宋朝後，趙匡胤雖然削奪禁軍將領的兵權，加強中央集權，但他在世時，沒有人敢看不起武人。然而他的兒子沒有當上皇帝，北宋後來的皇帝都是他弟弟趙光義的後代。如果不是他弟弟繼位，趙匡胤開創的宋朝可能與武人當道的五代（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更加接近，而不是那副文弱的樣子。某種意義上講，可以將趙匡胤當皇帝的十多年看成五代與宋朝之間的過渡王朝，一方面是五代延續下來的「第六代」，另一方面揭開了宋朝的序幕。

直到北宋亡國，南宋開國之君趙構沒有子嗣，趙匡胤的七世孫宋孝宗才得以當上皇帝。這樣一來，趙匡胤在宋朝的皇帝譜系中顯得比較奇怪。首先，僅趙匡胤是武夫形象，從趙光義開始個個都喜歡舞文弄墨。其次，趙匡胤沒讓他兒子當上皇帝，可能是因為被弟弟謀殺篡位，但武夫的首領怎麼鬥不過舞文弄墨的弟弟呢？很大程度上要歸咎於趙匡胤心太大，總認為生死由命、富貴在天。換言之，他很懂在江湖上當大哥，卻不太懂宮廷鬥爭那一套。這種人可以建立一個王朝，卻在宮鬥劇中過早出局，從而揭開了宋朝宮廷政治史的序幕。

趙匡胤是透過「陳橋兵變」當上皇帝。建隆元年（九六○）正月初，禁軍將領趙匡胤帶著一支軍隊離開京城開封，向北行軍，本來要去打仗，因得到情報說北漢聯合契丹即將來進攻。陳橋驛是開封城北三十里的必經驛站。軍隊行至陳橋驛過了一夜，第二天，趙匡胤發現被率領的軍隊包圍了。士兵們紛紛鬧事，一致要求由趙匡胤當皇帝，因當朝皇帝年齡太小，不懂得他們打仗的辛苦。

當時的周朝是唐、宋之間五代的最後一個短命王朝，史稱後周。後周傳了三個皇帝，開國皇帝叫郭威，他的兒子都被殺，就認內侄柴榮為嗣子，柴榮以郭榮的名義繼位。柴榮是個有作為的皇帝，但顯德六年（九五九）突然病逝，年僅三十九歲，只好由他七歲的兒子柴（郭）宗訓繼位。大周就出了一個小皇帝，政權理論上掌握在柴榮的皇后符氏手中，而當時符太后只有二十八歲。這種孤兒寡母掌權的局面對於軍隊而言是不能接受的。將士們認為後周世宗柴榮當然是好皇帝，對將士們很好，但他兒子太小，太后是個年輕的寡婦，這兩人根本不懂打仗，所以不能當皇帝。原來五代長期戰亂，皇帝多是長期御駕親征的軍事將領，和軍隊的關係非常親密，對戰爭中誰的表現最出色，誰最忠誠，打完仗之後應該賞賜誰、給誰加官晉爵，都一清二楚。孤兒寡母做不到這一點，自然應該換皇帝。

２　黃袍又加身

換誰做皇帝很簡單，當時軍隊的最高領導──殿前都點檢趙匡胤。後周禁軍本來沒有「殿前都點檢」這個職務。顯德元年（九五四），剛繼位的柴榮御駕親征，在高平（今山西高平）與北漢軍隊遭遇，老將樊愛能、何徽畏戰，帶領騎兵望風而逃，步兵丟棄武器投降北漢。危急關頭，柴榮親率殿前軍躍馬突入敵陣。柴榮身先士卒，將士們奮力廝殺，趙匡胤就是其中一名將校。高平之戰後，柴榮發現禁軍紀律鬆散，士兵多是老弱病殘，於是從各地精選勇壯之士編成一支新軍，名為「殿前諸班」，統軍將領就稱為「殿前都點檢」，而負責選拔殿前諸班將士的就是新任「殿前都虞候」趙匡胤。這時的殿前都點檢是郭威的女婿、柴榮的妹夫張永德，但顯德六年周世宗北伐時，「無意中」撿到一塊木牌，上面寫著「點檢作天子」幾個字。柴榮在這次北伐中身染重病，班師半個月後病逝，去世前解除了張永德的兵權，任命趙匡胤接任殿前都點檢。

將士們嫌棄孤兒寡母掌握政權，這種觀念肯定讓宋朝人覺得不可思議，但五代的邏輯是「天子，兵馬強壯者為之」，不掌握最強大軍隊的人當皇帝才叫不可思議。如此這般，趙匡胤在陳橋驛被自己的軍隊包圍了。史書上說，前一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這天起床很晚，酒沒有完全醒。趙匡胤最初的反應當然是拒絕，他說：「這怎麼行，你們想害死我嗎？先帝對我這麼好，怎麼能做這種事情？」將士們看趙匡胤不答應，直接衝進他的營帳，把事先準備好的黃袍強行披在他的身上。無奈之下，趙匡胤答應當皇帝，要求軍隊回到京城後不得搶劫老百姓，奪取政權之後不要傷害小皇帝、太后和後周的官員。就這樣，趙匡胤率領軍隊掉頭回到開封，在沒有遇到任何抵抗的情況下奪取後周的政權，建立了宋朝。

宋人的敘述中，「陳橋兵變」對於趙匡胤來說似乎是個意外，只是受到將士們的脅迫才勉為其難地當了皇帝。歷史學者一般不相信這種說法，「黃袍加身」的情節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黃袍不會憑空產生，必須有人預備。難道整支軍隊上上下下都知道兵變即將發生，只有趙匡胤一個人蒙在鼓裡嗎？還有，為什麼這支軍隊發動兵變奪取政權會預先縫製一件黃袍呢？

其實黃袍加身的情節是模仿而來，後周的開國皇帝郭威本是後漢的大將，他掌握政權之後，曾率一支軍隊從開封行至澶州（今河南濮陽），也是軍士們先鼓噪起來，這時有人「扯裂黃旗為郭威加身」，於是郭威返回開封，推翻後漢，建立了後周政權。趙匡胤的黃袍加身具有向郭威澶州兵變「致敬」的意味，兩次兵變相隔不過十年，澶州兵變時，趙匡胤正是郭威的部將。

３　魯智深是誰？

趙匡胤用郭威的方式推翻了郭威建立的王朝，而這兩個開國皇帝從此成為當時武人崇拜的超級英雄。到了宋朝，武人英雄形象被邊緣化，但軍隊中、江湖上仍流傳著他們的傳說。文人統治時代，崇拜開國皇帝成為政治大忌，郭威與趙匡胤的形象因此轉化為虛構的超級英雄，就是大家非常熟悉的水滸大英雄──魯智深。

趙匡胤行伍出身，應募投入郭威帳下成為一名小校。不久，後周建立（九五一），趙匡胤被郭威從普通將校提拔為駐守滑州（今屬河南）軍隊的副指揮使。但出發去滑州任職前，趙匡胤結識了郭威的內侄、當時的開封府尹、後來的後周世宗柴榮，被任命為開封府的馬軍直使（騎兵指揮官），從而留在京城。趙匡胤從此成為中央禁軍的一員將領，開始了輝煌的軍事生涯。趙匡胤與魯智深的早期形象非常接近，都是武藝高強、行俠仗義的軍官。只不過趙匡胤生活在五代，趁某個機會當上了皇帝，而魯智深生活在北宋末年，只能去當和尚、山大王，然後接受朝廷的招安。

《水滸傳》開篇描述趙匡胤開創宋朝：

一條杆棒等身齊，打四百座軍州都姓趙。¹

正是說趙匡胤武藝高強，一根棍子打下了大宋江山。武藝是混跡行伍的基本職業技能，在五代社會甚至是一種生活技能。趙匡胤不只是成功的軍官，還是武術界的一代宗師。金庸小說裡，江湖第一大門派少林寺最經典的武術──少林長拳據說是趙匡胤所創。

少林長拳全稱就叫「宋太祖三十二勢長拳」，亦稱「太祖拳」。相傳趙匡胤投入郭威的軍隊之後，就把平生武學結合戰場上的實戰經驗編成三十二勢拳法，用來訓練士卒。後來趙匡胤發跡變泰，成為宋朝開國皇帝，昔日跟著他習武的士卒頓覺身價倍增，便在民間傳授「宋太祖三十二勢長拳」。宋初，少林寺住持福居禪師為振興少林拳法，曾邀集當時全國十八家武林門派在少林寺切磋武藝，宋太祖長拳是其中之一。《水滸傳》開篇出場而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王進，以及敢於和魯智深切磋武藝的林沖，他們都有個威震江湖的軍隊職務──「八十萬禁軍教頭」。小說中這兩位「八十萬禁軍教頭」的原型，可能參照了趙匡胤在軍隊傳授武藝及為禁軍「殿前諸班」徵兵的那段經歷。

魯智深在王進與林沖兩位禁軍教頭之間出場，這三位人物在《水滸傳》中占據著前十回篇幅的顯赫地位，風頭幾乎蓋過梁山星魁宋江，這種現象當然有特殊原因。《水滸傳》所有的英雄豪傑中，魯智深是公認人格最完美的人物，即便林沖、武松這樣的大英雄也不能望其項背。但魯智深的早期經歷非常奇特，讀者印象最深刻的無疑是〈魯提轄拳打鎮關西〉。這個故事中，為解救被鄭屠霸占、流落渭州的小婦人翠蓮，魯達打死鄭屠而受到通緝，逃到代州，在五臺山出家為僧，法號「智深」。魯達成為魯智深，但耐不住僧人的清規戒律，被方丈安排往東京投靠大相國寺，又引出倒拔楊柳、與林沖相遇等一系列驚心動魄的故事。但從五臺山到大相國寺的途中，魯智深還發生了兩個故事。先是第五回〈小霸王醉入銷金帳，花和尚大鬧桃花村〉，說小霸王周通強娶桃花村劉員外的女兒，魯智深假扮新娘把小霸王揍了一頓，救下劉家女。接著第六回〈九紋龍剪徑赤松林，魯智深火燒瓦官寺〉，說和尚生鐵佛崔道成與道士飛天夜叉丘小乙兩位惡人霸占瓦官寺，強搶民女關在寺院裡，花和尚魯智深與九紋龍史進聯手鬥殺崔道成與丘小乙，但那個民女已投井自殺。在開封遇到林沖之前，魯智深身上的三個故事主題竟然都是英雄救美。

魯智深英雄救美的系列故事都有個共同的源頭──宋朝已流傳的話本〈趙太祖千里送京娘〉，其中刻畫的趙匡胤完全是梁山好漢的形象：

生得面如噀血，目若曙星，力敵萬人，氣吞四海。專好結交天下豪傑，任俠任氣，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個管閒事的祖宗，撞沒頭禍的太歲。²

青年趙匡胤力敵萬人，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好管閒事的俠客。在開封闖下大禍，觸犯王法，被迫流落他鄉，一路上懲治各地惡棍。當他來到山西太原時，遇到叔叔趙景清。趙景清在當地的清油觀出家當道士，趙匡胤在道觀住了幾天。一次偶然的機會，趙匡胤發現道觀中有一間緊閉著的殿房，裡面有個美麗的少女。一打聽，才知道少女趙京娘被兩位強盜搶到了這裡，趙匡胤聽了少女的悲慘遭遇，毅然決定把她送回家。途中遭到那夥強盜的襲擊，趙匡胤將他們一一擊退，平安地將趙京娘送回家鄉。這個故事以少女自殺為結局，說趙京娘父母見到女兒後，想把她嫁給趙匡胤，趙匡胤拒絕，趙京娘為證清白自殺身亡。值得注意的還有兩位強盜的名號及他們強搶趙京娘的情節：

原來那女子也姓趙，小字京娘，是蒲州解梁縣小祥村居住，年方一十七歲。因隨父親來陽曲縣還北嶽香願，路遇兩個響馬強人：一個叫做滿天飛張廣兒，一個叫做著地滾周進。見京娘顏色，饒了他父親性命，擄掠到山神廟中。張、周二強人爭要成親，不肯相讓。議論了兩三日，二人恐壞了義氣，將這京娘寄頓於清油觀降魔殿內。分付道士小心供給看守，再去別處訪求個美貌女子，擄掠而來，湊成一對，然後同日成親，為壓寨夫人。那強人去了一月，至今未回。道士懼怕他，只得替他看守。³

這裡的「滿天飛張廣兒」與「著地滾周進」就是《水滸傳》飛天夜叉丘小乙、小霸王周通的原型，強搶成親的情節化入〈霸王醉入銷金帳〉，趙京娘自縊則演繹為瓦官寺婦人的投井自盡，可見《水滸傳》中「大鬧桃花村」與「火燒瓦官寺」兩個故事都由〈趙太祖千里送京娘〉演化而來。

至於最精彩的「拳打鎮關西」，一方面是套用了趙匡胤解救婦人的故事模式，另一方面直接採用後周開國皇帝郭威的一則故事。傳說郭威當年也是低階軍官，同樣武藝高強、負氣不羈、打抱不平，特別喜歡喝酒。郭威聽說某市場有惡霸屠夫，就喝了很多酒來找茬：

帝負氣用剛，好鬥多力，繼韜奇之，或踰法犯禁，亦多假借焉。嘗遊上黨市，有市屠壯健，眾所畏憚，帝以氣凌之，因醉命屠割肉，小不如意，叱之。屠者怒，坦腹謂帝曰：「爾敢刺我否？」帝即剚其腹，市人執之屬吏，繼韜惜而逸之。⁴

郭威對屠夫說你給我割肉，我規定你割幾刀，割幾片，然後嫌屠夫沒有按照他的命令割肉，便大罵屠夫。屠夫不服氣，袒露自己的肚皮向郭威叫板說，你有種把我刺殺算了，郭威一刀就把屠夫捅死了。這個故事不但與拳打鎮關西的情節如出一轍，而且原原本本地保留在新、舊《五代史》中。

４　義社十兄弟

透過「黃袍加身」與魯智深故事，可以把後周與宋朝的兩位開國皇帝──郭威與趙匡胤深度地結合起來。他們都是武人心目中的英雄豪傑，深受軍隊的擁護與愛戴。從郭威與趙匡胤的角度講，他們的發跡變泰主要依靠在軍隊中結拜的兄弟們，這種特殊的社會關係模式透過《水滸傳》的梁山好漢而廣為人知。

郭威早年曾和一幫情投意合的中下級軍官結為生死兄弟，號稱「十軍主」。其中有個叫李瓊的人，認定郭威將來一定大富大貴，找了一個機會與郭威等人刺臂盟誓，說我們十個人能耐、出息各不相同，有的人將來可能當皇帝，有些人就能當個將軍，但無論誰發達了，都不要忘了共用富貴，「凡我十人，龍蛇混合，異日富貴無相忘，苟渝此言，神降之罰」⁵，後來郭威正是依靠「十軍主」的支持和擁戴一舉登上皇帝寶座。二十一歲就離家闖蕩的趙匡胤，深知結交朋友的重要性。經過多年經營，趙匡胤身邊終於有了一幫鐵哥們，號稱「義社十兄弟」。他們是楊光義、石守信、李繼勳、王審琦、劉慶義、劉守忠、劉廷讓、韓重贇、王政忠。這些人大都在後漢初年投入郭威麾下，後來漸漸成為趙匡胤生死相依、患難與共的鐵哥們。經過十多年軍旅生涯，到了後周末期，趙匡胤晉升最快、官職最高，很自然地成了義社兄弟的首領。這時，趙匡胤這些義社兄弟都已成為禁軍的中高級將領，如石守信和王審琦分別任殿前都指揮使和殿前都虞候；韓重贇則是殿前司控鶴軍都指揮使；李繼勳在高平之戰後升任殿前都虞候；劉廷讓任侍衛司龍捷右廂都指揮使；楊光義、劉慶義、劉守忠、王政忠等人應當也是禁軍中級以上軍官。這幫弟兄自然迫切希望結義大哥能夠入主皇宮，自己好跟著獲得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趙匡胤是靠結拜兄弟發動了陳橋兵變，他的親弟弟趙光義有沒有參與兵變呢？這個問題在宋代史書中有完全不同的記載。官方史書中，趙光義不但出現在陳橋兵變的現場，而且是這次兵變的重要策劃者，在將士們「叫呼而起，聲震原野」時，是他與趙普一起進入趙匡胤的大營勸進：「諸將無主，願策太尉為天子。」⁶按照宋朝的修史制度，新皇帝要為前位皇帝修一部稱為《實錄》的編年體史書，趙光義為皇兄修《太祖實錄》，修成後趙光義直接審查，對其中某些內容極其不滿，下令重修。重修《太祖實錄》的任務給史官們造成極大的壓力，直到趙光義去世，新版《太祖實錄》也沒修成，這個工作拖延到第三位皇帝宋真宗時代。參與新修《太祖實錄》的史官中有位王禹偁，與主持重修工作的宰相鬧翻而被貶官，去世時才四十八歲。他被貶官的原因就是認為新版《太祖實錄》的記載與事實嚴重不符，他說：「我的學生時代在太祖朝度過，我了解的那段歷史與現在官方史書的說法很不一樣，我應該把這些記錄下來。」於是寫了一本《建隆遺事》記載他所知的太祖朝初年的史實。

這本《建隆遺事》當然觸犯了很多政治忌諱，不可能公開發表，但大家對王禹偁記載的內容十分感興趣，因此成了宋朝有名的禁書。北宋時這部書在小範圍內祕密流傳，到南宋就已經失傳了。但因是熱門禁書，南宋時有書商偽造了一部《建隆遺事》在市場上流傳。這部書雖早已失傳，但北宋時看過這部書的邵伯溫把他有興趣的內容摘抄在筆記中，現在能從《邵氏聞見錄》中讀到《建隆遺事》記載「陳橋兵變」的片段：

杜太后度量恢廓，有才智，國初內助為多。上初自陳橋即帝位，進兵入城，人先報曰：「點檢（上時官為點檢）已作天子歸矣！」時后寢未興，聞報，安臥不答，晉王輩皆驚躍奔馬出迎（晉王後受命，是為太宗）。斯須有上親信人至，入白後，后乃徐徐而起曰：「吾兒素有大志，果有今日矣。」⁷

杜太后是宋太祖的母親。聽到趙匡胤發動兵變當上皇帝的消息時，還沒起床的杜太后沒有特別的反應，不慌不忙繼續睡覺，直到趙匡胤派出親信向母親報告時，杜太后才起床誇她的兒子真有出息。重要的是夾在中間的「晉王輩皆驚躍奔馬出迎」。「晉王」是趙光義在太祖時代的封爵，他聽說陳橋兵變的消息時非常吃驚，立即躍馬出城去迎接趙匡胤。這說明趙光義既沒有參與陳橋兵變的謀劃，更不在陳橋兵變的現場。後來官方史書說他在現場指揮兵變的記載，當然是他兒子宋真宗編造出來的，而王禹偁因反對篡改歷史而被貶官。

趙匡胤以江湖好漢的身分當上皇帝，建立宋朝以後也保持著早年的行事風格，不屑於宮廷與官場虛偽狡詐，《宋史》稱他是「孝友節儉，質任自然，不事矯飾」。趙匡胤喜歡到處遊歷，早年就不願整天待在官衙內，稱帝後還是經常微服私訪。有臣僚提醒這樣非常不安全，他卻不以為然，說「帝王之興，自有天命，周世宗見諸將方面大耳者皆殺之，我終日侍側，不能害也」。⁸趙普認為既然當了皇帝，應該打擊報復早年的仇人，趙匡胤卻說那時他們又不知道我有朝一日會當天子，大家都是勞苦出身，何苦相互為難。⁹

趙匡胤始終是喜歡武藝與飲酒的豪傑大丈夫。當上皇帝之後，再也沒人敢與他較量武藝，他不甘寂寞，身邊召集了數十位內侍太監，都是一流的大內高手。有次，地方獻上一隻威猛的老虎，趙匡胤讓人拿整隻羊前腿餵老虎。老虎吃得太猛，一根羊腿骨橫鯁於虎口。這時趙匡胤瞟了左右一眼，有位叫李承訓的內侍伸手從虎口中取出了羊腿骨而毫髮無損。只不過在身邊養一群大內高手，給趙匡胤帶來樂趣的同時，也可能產生致命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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