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乍看不推理卻無處不推理：《天鵝與蝙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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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日本知名推理作家東野圭吾創作過許多膾炙人口的作品，其中不乏屢次翻拍成影劇的經典之作，但我讀來感受深刻的，卻是在書迷間討論度較為冷門的《天鵝與蝙蝠》。
《天鵝與蝙蝠》是東野圭吾再度叩問「罪與罰」的著作。前一次他以這個長年難解的詰問，撰寫出震撼大眾的《徬徨之刃》，這次以同樣的議題進行創作，免不了令書迷高度期待作者這回會拋出何種震撼彈。然而《天鵝與蝙蝠》並非延續《徬徨之刃》的強悍風格，亦非《嫌疑犯X的獻身》、《白夜行》這類作品具有的高潮迭起、伏筆精彩，而是以一種狀似四平八穩，實則冷冽理性的筆觸，逐一刻劃立場各異的角色觀點。
本書以一樁受人敬重的律師「白石健介」慘遭殺害的案件作為故事開端，原以為找出殺害律師的兇手會是故事重點，但開卷不久警方鎖定的嫌犯「倉木達郎」便主動向警方坦承犯案。真相看似即將揭曉，但倉木達郎的犯罪自白卻有著只有事件關係人才能看出的異樣。深入調查後，竟又牽扯出另一樁早已定論的陳年舊案。本書的書寫視角在警方、自白犯罪的加害者、加害者家屬、受害者家屬間逐一流轉，作者的筆觸維持冷調和理性，僅藉由加害者家屬和受害者家屬之口，表達各自在案件中感受到的煎熬、無奈和感慨。
書名「天鵝與蝙蝠」於故事中具有多層次的比喻，作者將此設為伏筆，與各個角色的身份立場巧妙結合。
1.加害者家屬的立場
書中主要擔任此角色的「倉木和真」，面對父親一夕之間變成冷血殺人犯，從一開始的失望、不解，到後來釐清真相時的諒解、同理並支持父親的決定。此種轉變不單是刻劃出倉木和真的成長，亦顯現出倉木父子即便曾因故分居而發展出各自的生活圈，導致親子關係狀似疏離，但彼此間的關懷與愛依舊存於心底。倉木家呈現的外冷內熱的親子互動，是現代社會常見的家庭生活寫照，讀來極具寫實的生活感。然而，「加害者家屬」的身份也讓倉木和真看見不一樣的人生──因白石律師命案而牽扯出的舊案，發生於保守的年代，當年警方逮捕的嫌犯在拘留室自盡。此案經由媒體報導後，身為「加害者家屬」的淺羽母女淪為遭人白眼與排斥的過街老鼠，被迫遠走他鄉、隱藏身份低調度日。相較之下，倉木和真生活於觀念較為新穎開化的現代，幸未嚐到淺羽母女當年承受的人情冷暖。兩者的境遇，正如同「天鵝與蝙蝠」──即便相似，卻因外在環境的差異，而獲得不一樣的待遇。
2.受害者家屬的立場
身為被害律師的獨生女，「白石美令」有別於一般認為應該對犯人展露出深惡痛絕的激情表現，而是以實事求是的理性姿態行動。這樣的人設可能會讓許多讀者覺得白石美令的處事態度過於冷靜、有違常理，但我卻從中感受到作者想藉由白石美令的理性，去探討法律層面在實務上對受害者家屬的補償裁量是否合乎期待。值得一提的是，作者特別安排白石美令使用「被害人訴訟參與制度」，讓受害者家屬得以參與審判過程，並將自己的想法與意見當面向法官陳述。比起加害者家屬在事件的立場上猶如只能在暗夜中悄然行動的蝙蝠，受害者家屬則能如天鵝般在陽光下自由活動，無須畏懼旁人眼光。
3.警方的立場
發生於現代的白石律師命案以及早年改變淺羽母女人生的舊案，警方的偵辦立場和方針明顯不同。儘管同樣有破案時限的壓力，但早年因為科學證據較不足，許多案件難以真正的釐清真相。而現代不僅科學證據更為充足精確，且警方的辦案能力也隨著經驗傳承而提升。在本書登場的五代刑警，即符合現代社會大眾所期待的警察形象。以本書情節去對比今昔的警方偵辦過程，不正是另一種天鵝與蝙蝠的對照！
若長期閱讀東野圭吾的作品，可以明顯發現，作者近年來的寫作風格從早年著重推理伏筆，轉變為深入描繪與探討人心幽微之處，《天鵝與蝙蝠》正是符合後者風格的作品。作為推理小說，《天鵝與蝙蝠》的書寫重點並非全然放在推理上，但奇異的是，閱讀完本書後竟發現「推理」因素其實在書中無所不在。只是本書的推理不再是傳統模式的猜測兇手身份、犯案動機與手法，而是必須推理出造就今日局面的背後原因。「罪與罰」也許仍是難解的習題，但《天鵝與蝙蝠》讓我們得以深思，天鵝與蝙蝠如何定義？由誰定義？誰又能決定天鵝與蝙蝠的未來？最重要的是，《天鵝與蝙蝠》讓讀者看見，在司法之外，罪與罰的效應其實在相關人士的生命中默默地發酵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