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基球場代表了極端奢華的看球文化

文／克雷格．卡爾卡特拉；譯／劉宗為

二○一六年二月，紐約洋基隊成立了「洋基票務交易所」網站，讓球迷可以在二手市場上買賣門票。洋基隊聲稱，這是為了「打擊詐騙與偽造票券的歹徒」，但這種自欺欺人的說詞騙不了任何人。球團其實是想要逼退全球最大的二手票券交易網站StubHub，以壟斷洋基隊門票的二手市場。球隊成立這個網站是為了牟利，除了一般販賣門票的管道，連自家的二手票也要賺。而球團此舉的心態也隱含著階級主義。

「洋基票務交易所」網站上線的隔天，球團的真正意圖就很明顯了。球隊的營運長特羅斯特（Lonn Trost）公開表示，掌握二手交易市場後，高級座位區的票價就不會跌，以免富有的季票持有人得跟大眾混合坐在一起看球。特羅斯特接受《新聞日報》（Newsday）訪問時表示：

一般球迷可在StubHub用較低的價格買到門票，但市場價格壓得太低的話，反而會對某些精英球迷造成困擾，因為他們付了很多錢購買昂貴、位置好的門票。我們不反對球迷轉售門票，但有些球迷花了很多錢才能坐在高級座位區，但另一些球迷靠著撿便宜就能享受一樣的待遇。這兩種人相鄰而坐時，前者一定會很沮喪……說白一點，買到便宜二手票的球迷，以前應該從未坐過高級區。看到那些人，我們的死忠球迷一定會很不是滋味。

顯而易見，特羅斯特擔心富有的球迷會因為和普通人坐在一起而「沮喪」。他就像公司股東一樣，擔心自己的股份會被稀釋掉，所以擔心有太多人找到管道，以便宜的價格買到高價區的票。接下來幾天，有謠言傳出，不光特羅斯特擔憂此事，豪華包廂中的富豪們也跟球團抱怨，他們真的不喜歡跟市井草民們太靠近。的確，他們付錢購買的不僅僅是較佳的觀賽位置，更重要的是與一般球迷區隔開來的特權。

這不是單純的社會區隔，現代化體育場都刻意做了這種安排。二○○九年啟用的新洋基球場設有許多昂貴的座位區，甚至還有一個超級昂貴的「傳奇特區」（Legends Suite）。它與其他座位區完全不相連，但不是獨立的豪華包廂，而是在本壘後方其左右兩側的露天座位區，票價最貴為兩千六百美元（視場次與位置），平均售價則超過五百美元。傳奇特區和其他座位區的水泥屏障被形容為「護城河」，一般球迷不得進入。球賽開打前，球員們會在場邊的休息區旁熱身、傳接球以及練習打擊，而球迷們會站在看台後面的欄杆向球員索取簽名。在新洋基球場裡，這個區域只開放給傳奇特區的門票持有者。

新洋基球場的獨家規劃不只有傳奇特區。另外還有「冠軍」座位區，雖然這區觀眾不能穿過傳奇護城河，但走過配有金屬探測器的入口後，就會進到有如飯店大廳的私人接待區。除此之外，新洋基球場還有七十八個「天空包廂」（skybox），而舊的洋基球場僅有十九個。在這些高檔座位區的內部，還有許多休息室和餐廳。這些設施都非常舒適，讓有錢的球迷們可以享用美食（除了熱狗和漢堡，還有生猛海鮮、紐約高級餐廳的佳餚以及各式免費飲品），並坐在舒適的扶手椅上觀看大螢幕上的球賽。這些ＶＩＰ區中最高檔的是哈曼酒吧（Harman Lounge），這是為傳奇特區前排球迷預留的獨立休憩空間。

球場越蓋越大，位子越來越少

洋基球場代表了極端奢華的看球文化，它不是獨一無二的。現代的體育場館有許多迎合有錢人的設施，共同點就是「專屬性」，包括可以進入的區域以及身分限制。這在棒球界尤其明顯，過去這二十年來，球票越來越昂貴、越來越難買，主要是因為現代球場的座位變少了。

從一九九二年巴爾的摩的金鶯球場（Oriole Park）開幕起算，直到二○二○年德州遊騎兵的環球人壽球場（Globe Life Field）啟用，棒球界興起了前所未見的蓋球場熱潮。在這段時間裡，政府與民營企業聯手為現有的ＭＬＢ球隊建造了二十一座新球場，為擴編球隊建造了兩座新的球場、改建兩座舊球場。亞特蘭大勇士隊和德州遊騎兵隊都搬到了新球場。這兩個場館的建築美學非常聞名，而且觀眾席的視野比起舊的多功能體育場更佳。整體上來說，它們的設計各有特色，復古與華麗的元素兼具，但座位的數量明顯少了很多。此外，克里夫蘭的進步球場（Progressive Field）、亞利桑那的大通體育場（Chase Field）和堪薩斯的考夫曼體育場（Kauffman Stadium）也減少了座位的數量。諷刺的是，ＭＬＢ從二十六支球隊擴編到三十支，每隊每年要進行一百六十二場賽事，但座位數量卻比三十年前少了數百萬張。

同時間，票價卻大幅上漲。就一般的經濟學定律來看，商品的價格上漲，需求量就會降低，但這在職棒界不適用。自從蓋球場的熱潮開始以來，入場觀賽的人數反而顯著增加。有些專家認為，球迷沒有被高價位的門票嚇跑，是因為想去新球場朝聖、體會新鮮感。但多年下來，球迷人數沒有衰退，顯然棒球票已成為了「范伯倫財」（Veblen goods，又稱「炫耀財」）。經濟學家范伯倫（Thorstein Veblen）創造了「炫耀性消費」一詞來描述「需求隨價格上漲而增加」的現象，因為這些商品有專屬性，能用來象徵身分地位。

不過，略懂經濟學的洋基隊季票持有人可能會反對這種解釋。畢竟根據定義，所謂的范伯倫財是指商品的品質與內在價值無關緊要，只要能帶來尊榮不凡的感受就好。他們明確地指出，舊球場的金屬長凳很難坐，新球場才有寬敞、舒適的座位，所以票價提高是為了提供更好的服務。除此之外，新球場增設了許多高畫質的大螢幕，球迷在各角落都能看到場上的活動；況且，餐飲區、商品販售區等設施都與地位象徵無關，而是關乎進場看球的品質。

確實，高級的座位區有舒適的座位，也更加靠近比賽場地，只是數量都很稀少。在新建的球場中，絕大多數的座位都變貴了，但球迷與賽場的距離卻更遙遠了。現在的上層看台下有兩到三層的豪華包廂，所以其整體高度推上天際。以往舊球場中下層看台上方的支柱會遮擋到部分球迷的視線，雖然新球場少了這些柱子，但上層看台必須往後退，於是離場地更遠；雖然因此增加了許多下層座位，但都被規劃為高價及ＶＩＰ座位區。

事實上，在現代球場的下層座位後方，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區域比舊球場的上層座位視野更差，所以新增的大螢幕不是奢侈品，而是必需品。舒適的座位、寬敞的通道和更多的餐飲選擇當然都是好事，但歸根結底，去球場就是為了看比賽，對於本質迷來說，他們對球場的奢侈服務不感興趣，但也負擔不起本壘後方的昂貴座位，可說是被現代棒球場忽視的族群。

進場只為享受特殊待遇而不是看球

至少棒球迷還有便宜的座位可以買，ＮＢＡ的球迷就沒這麼好運了，因為「買得起的門票」正在迅速消失。以金州勇士隊為例，它在二○一九的賽季初從奧克蘭體育館搬遷到舊金山的「大通銀行中心」（Chase Center）。勇士隊近年來的戰績非常優異，原本門票就炙手可熱，而新球場的票價更是飆漲得十分驚人。根據《舊金山紀事報》（San Francisco Chronicle）在二○一八年的報導，有位長期購買勇士隊季票的球迷，從一九七四年就專買前五排的座位。當年的票價是幾十美元，甚至到了晚近的一九九○年代，也還不到一百美元。然而，到了勇士隊在奧克蘭出賽的最後幾年，票價已漲到每場三百七十美元，而且這還是勇士隊給老球迷的回饋與優待，只有長期季票持有者才能享有這價錢。

大通銀行中心開工後，這位季票持有人跟其他老球迷一起受到邀請，去參加勇士隊票務部門的會議，為新的售票方案提供意見。球團的新方案如下：先一次付清三萬六千美元的「入會費」，就能擁有購票資格，而每場賽事每個座位的售價為六百美元。

也就是說，除了入會費之外，要看完一個賽季主場的四十一場賽事，就必須再付出將近兩萬五千美元的購票費，而且還不含這些老球迷過去享有的免費停車優待。還沒完！他還必須一次就購買三十年份的季票。

事實上，工作人員在會議中提醒他，如果他當天不接受這些條款，他的座位就會釋出給其他人去購買。他拒絕了，結束了他長達四十五年的勇士隊季票會員身分。

就像其他的球隊一樣，勇士隊已經意識到，只要抬高門票的價格，就可以擺脫掉不為了奢侈享樂、只想單純看球的球迷，反正總有人願意為此付出更多錢。提高價格、減少座位數量後，購買季票的球迷、闊氣的商務人士以及有錢去買黃牛票的球迷都大幅增加了，座位因此大多落入這些人的手中。而被拒於門外的球迷，當然就是那些收入一般般的受薪階級，取而代之的是那些購買傳奇特區或場邊座位的大老闆跟ＶＩＰ。這些人坐在籃球員板凳後方、本壘板後面或五十碼線上方的套房，他們想要看球賽，也想要被別人看到，因為擁有季票是地位象徵，證明自己的生活水平與社會地位夠高。他們將金錢揮霍在昂貴的賽事門票上（比十幾年前高出十倍甚至是二十倍），一方面享受特殊的觀賽體驗，也可以離開坐在遠處的一般球迷和買不起球票的小老百姓。

這些現象在在反映出了社會的現況。

長久以來，富有的人都能與一般大眾有不同的生活空間，在過去這幾十年裡，他們更能透過金錢、技術和教育程度擺脫一般公民共有的日常生活，包括享有精英地位、ＶＩＰ服務、優先通道、高級健檢以及讓兒女念私立學校。這些專業人士、科技新貴與企業高層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享有高貴的生活品質，慢慢形成了一種社會階級。至於一些公共場所，如火車站、郵局、公立醫院、圖書館、公立學校、博物館和小商店，來客已大幅減少。

有一段時期，出於羞愧感或理想主義，美國人努力否認且淡化貧富不均的現象。但在今天，這種單純的想法完全消失了。如今的「成功」就是運用財富、讓自己遠離公共領域。有能力使用高科技的人，只要透過３Ｃ設備就能購物、辦理金融業務以及申辦公家文件，而不需要跟大眾有所接觸。科技公司日益壯大，也加劇了這項趨勢，如購買雜貨等基本的日常生活事項，也因階級而有所不同。

專業人士、科技新貴以及企業家在生活各方面都想獲得極致的奢華享受，以及禮遇、特權和專屬性，就連看球賽也是。因此，他們希望各個運動場館的設計必須能突顯出專屬性，如ＶＩＰ停車場和ＶＩＰ入口。他們還想要專屬的座位區和包廂，好在這裡建立人脈、被他人注目，而且一般球迷只能望塵莫及。運動產業複合體滿足了有錢人對專屬性的渴望，所以把球場的好位子都給了有能力負擔得起的球迷。紐約洋基隊和金州勇士隊的主場都位於富裕的大城市，對有錢球迷的款待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除此之外，有兩支職業冰球隊、四支職業籃球隊、五支職業棒球隊和十五支職業美式足球隊都規定：球迷必須先購買「座位許可證」（也就是勇士隊「入會費」的傳統說法），才有資格去購買季票。達拉斯牛仔隊的方案最貴，每張座位的購票資格都要價美金六位數，而且還不包括購買門票的錢。

這些創新的遊戲規則是球團的巨大商機，但卻犧牲掉球迷在觀賽事時的感受。達拉斯牛仔隊的ＡＴ＆Ｔ體育場經常被主場球迷批評為「像是在客場」，因為有太多球迷進場是為了進行社交聚會，而不是看球賽。舊金山四九人隊將主場設在聖塔克拉拉的李維斯體育場，球隊賺了昂貴的門票錢，但每週日的賽事都留下許多空蕩蕩的座位。洋基球場那些裝潢華麗的室內休息室也令人觀感不佳。在轉播時，觀眾都能看到傳奇特區的空位，尤其是在微涼的季後賽時節，富裕的球迷們都躲在室內取暖。這些現象令人無法不去猜想，獲得人人稱羨的專屬座位才是這些球迷的終極目標，看球賽還是其次。

球員們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相較於眾生平等的舊球場，在嶄新、充滿奢華設施的球場裡出賽時，觀眾的吶喊聲浪與加油力道都變小了。紐約洋基隊的傳奇救援王李維拉（Mariano Rivera）在回憶錄中談到，新的洋基球場「無法留住球迷的吶喊聲和主場的狂熱感」，而舊的洋基球場「是條紋軍團的第十個球員，又像個熱滾滾的大鍋，充滿了球迷的激情和喧囂」。他接著說：「看台上有許多終身支持的死忠球迷。新球場很難複製這種熱騰騰的氛圍。」

從一九○二年到一九一一年，辛辛那提紅人隊的主場是「球迷聖殿」（Palace of the Fans）。然而，如今已沒有人要蓋以普羅大眾為主要考量的運動場館了。進場觀賽原本是不分藍白領階層、人人平等、共同參與的活動，而球迷身分是跨越了社會、經濟和種族的界線。但如今，看球變成了高級享受，專屬於精英人士、有錢人和社會頂層的人。今日坐在看台上的觀眾不是球迷，對賽事也不熱衷。結論是，運動產業複合體服務對象是他們，而不是買不起季票的你。

※ 本文摘自 《老派球迷的逆襲》，原篇名為〈第４章　球場的ＶＩＰ席愈來愈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