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堅持做一件事，就算只是在紙上畫線也好

文／張在烈；譯／馮燕珠

在經營「青春諮詢所」期間，出現了很多意想不到的朋友，也就是宗教人士。神父、修女、僧侶、牧師……遇到了各種不同信仰的人，主要都是透過網路主動聯繫。因為大多都是上了年紀的人，剛開始多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但是接觸一、兩次之後就成了朋友。我們的共同點比想像中還要多。

　　第一，總是有人帶著煩惱來找我們。

　　第二，不收錢的志願服務。

　　第三，雖然很想給予幫助，但無法像醫師一樣提供專業的協助。

　　第四，總是思考「我該怎麼幫助那些人呢？」

有時我會反問他們：「像這樣的苦惱，我該給對方什麼建議？」從他們的觀點獲得智慧；反過來，他們也會說：「最近年輕人有這樣的煩惱，和我當年不一樣……」然後問我的意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樣，只要我們一見面，基本上都會聊上四、五個小時。

其中我最常與麗迪亞修女見面。她對每一位來到教堂的青年都傾注全心全力，還為此去首爾上關於心理諮商的課。她住在郊區，坐公車往返首爾至少要四個小時，每週會有三、四次到首爾，而且每次都會來找我喝茶。

有一天，修女小心翼翼地拜託我：「在烈，之前有一位青年常常來教堂，但從某一天開始就再也沒來了。我去打聽了一下才知道他一直關在房間裡，和家人也完全沒有對話，原本固定去的諮商中心也不去了。我去他家拜訪他，但他都不願意開房門。不知道是否可以請你寄封郵件給他？」

老實說，我當時覺得很有壓力，因為我跟那名青年素未謀面，也不可能直接去找他。但就連專業諮商師都沒轍，我能做什麼？不過最終還是寄了封郵件給他。

記得之前有另一位也是自我封閉的青年與我分享過：「我在家裡待了三年而且足不出戶。直到有一天，一位大學同學聽到我的狀況，寄了十套內衣褲和十雙襪子給我。他說自己也曾關在家裡不出門，所以很清楚我的狀況，應該很久沒有好好換洗衣服了，並說『換上新的出來吧』。就是那份包裹，讓我踏出了家門。」

就像寄新襪子和內衣褲的心情，我想到用寫信的方法。不過若是逼對方寫信，可能會引起他的反感。我請修女印一份我們諮詢所的介紹內容，悄悄拿去那名青年家中，並放在家裡最顯眼的地方。

四個月後，我才得知那位名叫泰京的青年的故事。

泰京和過去的我很像。家庭狀況不寬裕、在學校被孤立甚至也受過暴力對待、高考失敗等。若要說和我有什麼不同，那就是我經過三次重考後終於考上大學，暫時擺脫過去的陰影，然而他卻因父母反對而無法重考，「因為我們家沒有讓我重新再來的條件。」此後，他陷入「學歷的陰影」，只能朝向考公務員這唯一的出路（根據他自己的想法）。然而在四次落榜後，他把自己關進房間。

只需要畫一條線就好

他說：「事實上，我關在房間裡的原因是『燉排骨的味道』。得知第四次落榜的那天，我媽在做辣燉排骨，那原本是我最喜歡吃的食物，但當下不是浮現出感謝的想法，而是感到很大的壓力。當初我說要重考大學時，爽快答應我不就好了？為什麼現在擺出一副好像很慈祥的樣子？我產生了自我厭惡的感覺。人生毀掉的是我，不順的也是我，卻有怪罪父母的想法，讓我覺得自己太沒用了。以後也會一直失敗，那麼，與其到時又責怪父母，還不如現在什麼都不要做。於是從那時候開始，就再也沒出門，現在更是無法出門了。」

他認為自己的人生只有失敗，讓我非常難過。因為害怕振作起來後又會面臨失敗，所以乾脆連身心科和教堂都不去了。我還能對他說什麼呢……我很迷惘。四天過去了，我都沒辦法回信給他。

後來我回顧了自己的生活。我是什麼時候才重新站起來的？對我來說，微散步是個開始。比起散步本身所具有的療癒力量，「每天堅持做點什麼」這件事本身就帶給我活力。於是，我回信給泰京。

「泰京，我曾經聽說，人只要在七天、二十一天、四十九天、一百天的時間內堅持做一件事，就會成為一種習慣。什麼都可以，找一件事堅持做下去。就算只是在房間裡拿張紙在上面畫線也好，這樣畫一百天應該可以吧？從想做的小事開始，試試看吧。」

於是泰京跟我約定，睡前在手機畫板App上畫一條線再躺下。他把畫了線的圖存起來，每週日一起寄給我。剛開始他寄來的信件沒有任何內容，只是附上照片而已，但我依然持續寫信給他，像自言自語一般，為不出門的他寫下季節的故事、鮮花的故事、當時流行的臺灣古早味蛋糕的故事等。

再微小的存在也能擁有希望

大概過了十週左右，有一天他開始變得不一樣了。

信件內容多了一行字：「您好，我寄了郵件給您，請確認附件。」在原本只畫一條線的畫板上，有時多了顆星星，有時多畫了一顆蘋果。漸漸的，蘋果變成了蘋果樹，蘋果樹上還畫了星星──一條線成了一幅畫。

第一百天，我透過麗迪亞修女送給泰京一份小禮物，是一款可以在智慧型手機上更方便使用的觸控筆，然後寫了最後一封郵件。

「泰京，我請麗迪亞修女代為轉交一份小禮物，恭喜你，在一百天裡『堅持做一件事』的決心已經成功了。只是畫一條線又怎樣呢？這是你在人生中，再次下定決心並堅持完成的事。就像當初的一條線成了蘋果，後來又變成了蘋果樹。你想實現的東西也會一點點、一點點地擴大範圍，這樣就可以了。」

幾週之後，我收到泰京的信。郵件裡沒有任何內容，只有一張照片。看起來像沒什麼人出沒的凌晨時分，在某個地鐵站三號出口──泰京走出家門了。然後再過了幾週，他又寄了張樓梯的照片給我，在照片下附上這樣的說明：「用觸控筆畫著畫著，突然想試試看在紙上作畫，但是我沒有自信去上畫畫課，於是找了個可以一對一教學的地方，決定去看看。請為我加油。」

那天晚上，我和麗迪亞修女通電話時大哭了一場。泰京重新走到外面，我為什麼會覺得像是自己重新走出家門一樣感動？也許是因為修女和我都知道，我們都是懦弱的人，生活在這個世上，有一天也會像泰京一樣癱倒在地。但是泰京親身讓我們看見，就算再微小的存在也能擁有希望。

想知道泰京過得怎麼樣嗎？三年前，他通過公務員考試，現在已經是位經驗豐富的社福員，有時會在網路社群平臺上看到他分享生活。

各位是否也像當年的泰京一樣，正在人生中「沒有一件事做得好」的階段呢？希望你不要花太多力氣，只要用畫一條線的力氣就夠了，但是一定要堅持畫下去，就像泰京的線，一條條堆積在一起，成為蘋果、樹木、星星。雖然我們的生活節奏很緩慢，但一定會重新站起來的。

　　＊獻給於二○二二年過世的麗迪亞修女，無數青年最溫暖的母親。

※ 本文摘自 《微儀式：小事帶來不可思議的改變》，原篇名為〈5. 心在極微小的地方再度崩塌，但又重新振作〉，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