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支血脈的第一個家長會被綁在樹上，最後一個子孫會被螞蟻吃掉

人類的孤獨有多少種，得看哥倫比亞作家加布列．賈西亞．馬奎斯（一九二七－二○一四年）寫下的《百年孤寂》（Cien años de soledad）。

馬奎斯和文字的關係，是從他在哥倫比亞首都當記者時開始的。那段日子，他有兩個麻煩：第一個是窮，他擔任駐歐洲記者時，曾窮到在巴黎的垃圾桶裡找東西吃；第二個是新聞工作消耗他的時間和精力，大量的文字堆砌讓他沒有時間思考文學。

某天，馬奎斯晚上回家，妻子告訴他，家裡已經沒有錢買食物了，甚至沒錢買牛奶給兒子。馬奎斯先是沮喪，接著抱著兒子坐下來，很認真的解釋為什麼今天沒有牛奶喝。他跟兒子發誓，絕對不會再有類似的情況發生。

這種孤獨，是面對家人的孤獨，是不被人所知的孤獨，是只能一個人扛住的孤獨。

後來，馬奎斯生命中的貴人出現了，她叫卡門．巴爾賽（Carmen Balcells），在一九六二年成為馬奎斯的文學經紀人。卡門發現馬奎斯文字的精髓，覺得他是一個天才小說家，於是她開始張羅出版馬奎斯的小說，其中一本就是《百年孤寂》。

據說，寫完《百年孤寂》時，是某天上午的十一點。馬奎斯回憶，當時家裡只有他一個人，他已在孤獨裡度過了無數個春秋，他想打電話告訴朋友，可是又找不到人。他的自傳裡說，他陷入一種迷惑之中，多年來忙於做一件事，但做完之後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這時，他看到一隻藍色的貓走進房間，牠好像和他一樣孤獨。

很多人買了這本書卻讀不完，接下來我會嘗試用我的方式幫你總結故事情節，看看這樣能不能讓你更喜歡這本書。

如果一個人能看到鬼魂

小說中的所有故事，都發生在一個叫馬康多（Macondo）的虛構市鎮上，小說中的所有人，都來自一個叫波恩地亞（Buendía）的家族，這個家族的人像是被孤獨詛咒過一樣。馬康多這個地方，由波恩地亞家族開創，同時伴隨著最後一個家族成員的死亡而消亡，像是他們從來都沒來過一般。

小說一開始，出現一位吉普賽人魔法師，他留下了一冊用梵文寫成的羊皮卷，誰也看不懂，需要破解。上面記載了這個家族的歷史，其中有一句話，概括了這個家族的命運：「這支血脈的第一個家長會被綁在樹上，最後一個子孫會被螞蟻吃掉。」

我小時候很愛讀希臘神話，長大後才慢慢明白，那是無休止的孤獨。例如伊底帕斯（Oedipus）的命中註定（按：伊底帕斯在無意中殺死親生父親，並娶生母為妻，成為國王。及至真相大白，自責而挖去雙眼）、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的日復一日（按：普羅米修斯偷了火種，將其帶給人們，因而受到宙斯的懲罰，被綁在高加索山上，一隻老鷹會定期拜訪他，並啄食他的肝臟），阿爾貝．卡繆（Albert Camus）的《薛西弗斯的神話》（Le Mythe de Sisyphe）也透著一樣的底色：孤獨（按：希臘神話中，薛西弗斯被懲罰將一塊巨石推上山，而石頭到山頂後會翻滾回原處，他只能永遠反覆推著石頭）。

馬奎斯筆下的這個家族，在過去曾有這樣的歷史：近親結婚，生出了一個長豬尾巴的兒子。這個長著豬尾巴的人終生獨身，因為他不願意讓任何女性看到他的尾巴。後來，一個屠夫朋友幫他砍掉了尾巴，而他因失血過多死了。一生沒有跟愛的人在一起，是多麼刻骨銘心的孤獨。

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是西班牙人的後裔，他與表妹烏蘇拉．伊寬南新婚時，因為害怕歷史重演，和他的妻子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性行為。因為怕生出豬尾巴的孩子，烏蘇拉始終帶著貞操帶，拒絕與丈夫同房，村民們流言四起。

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喜歡鬥雞，可能也是為了消耗多餘的精力。有天，他在鬥雞比賽贏過了對手，對手竟嘲笑他，說大家都知道他不是男人，在「那方面」不行。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很生氣，於是拿長矛和對方決鬥，捅破他的喉嚨。

從此，這個人的鬼魂經常出現在他眼前。鬼魂那痛苦而淒涼的眼神，讓他日夜不得安寧。其實我們知道，世界上沒有鬼魂，但如果一個人總能看到鬼魂，就說明他內心一直被什麼折磨著。

於是，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一家帶著朋友及其家人離開村子，外出尋找安身之所，經過兩年多的跋涉，他們來到馬康多。為了不被嘲笑，他下定決心，哪怕生下長豬尾巴的孩子，他也要跟妻子發生關係。非常幸運，他們生下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都非常健康，沒有豬尾巴。

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的晚年很淒慘。在見證了生死、希望和絕望後，他晚年沉迷於鍊金術，整天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陷入孤獨之中不能自拔，以至於精神失常，被家人綁在一棵大樹上，幾十年後才在那棵樹上死去。當然，這是後話。

生命像鐘擺，總在空虛和痛苦中搖擺

第二代的老大荷西．阿爾卡迪歐在前往馬康多的路上出生，他和一個叫碧蘭．德內拉的女人私通，有了孩子。後來又在一場吉普賽人的演出中，與一位吉普賽女郎陷入情網，這次他選擇出走，最後在家中被槍殺。這個人的故事我只用幾行字概括，但閱讀中我感受到深深的孤獨感，那種生活與愛分離的痛楚帶來的孤獨感。

老二奧雷里亞諾生於馬康多，他還在媽媽肚裡就會哭，睜著眼睛出世，從小就有預見事物的本領。後來他成了一位上校，掀起席捲全國的戰爭。上校發動過三十二場武裝起義，逃過十四次狙擊、七十三次埋伏和一次槍決，人生只受過一次傷，原因是自殺未遂。他痛恨政府在投票中詐欺，但同樣憎恨反對派的無辜殺戮。他可以自居任何頭銜，卻堅持被稱為「上校」。

讀這本書時，最令我難過的就是這位上校，他在槍斃與自己惺惺相惜的對手時說：「不是我要槍殺你。是革命。」對手回嘴說：「我擔心的是，這樣憎恨軍人，這樣攻擊他們，這樣想著他們，最後你會變成和他們一樣。人生沒有這樣值得人痛恨到底的事。」果然，這句話成真了。

在一次次永無休止的戰爭中，他一次比一次老邁、衰朽，也失去了戰爭的意義──他不知道為何而戰、如何而戰、要戰到何時。第一次失敗讓他抽離了這個迴圈，他決定結束戰爭，與政府和解，毅然放棄權力和榮耀，拒絕拋頭露面成為公眾人物。

他在晚年與十七個外地女子姘居，生下十七個男孩。這些男孩長大後不約而同回馬康多尋根，卻都被追殺，一星期後，只有老大活了下來。

上校後來返家，每日鍊金做小金魚，每天做兩條，達到二十五條時便放入坩堝熔化，重新再做。他像父親一樣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一直到死。剛開始時他還會拿小金魚出去賣，再把換回來的黃金鑄成小金魚，後來做完之後就直接重新熔化，周而復始這個過程，直到死去。

我同情他的同時，突然意識到我也一樣，遭遇同樣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或許只能藉由一次失敗來打破，但失敗後又是另一番孤獨。這就像德國哲學家阿圖爾．叔本華（Arthur Schopenhauer）所形容的，生命像是鐘擺，總在空虛和痛苦中搖擺。

荷西．阿爾卡迪歐．波恩地亞的女兒，名叫阿瑪蘭塔，她愛上一位義大利鋼琴師，可是鋼琴師已經有了心上人。在激烈爭奪後，她終於戰勝情敵，卻不知道為什麼不願意與鋼琴師結婚。鋼琴師因此深陷絕望，最終自殺。

悔恨之下，阿瑪蘭塔故意燒傷一隻手，永遠纏上黑色繃帶，決心終生不嫁。然而，內心的孤獨和苦悶仍然困擾著她，她甚至和剛成年的侄兒有不正常的關係。無論身邊有誰，她都無法擺脫內心深處的孤獨。她將自己關在房中，縫製殮衣，縫了又拆，拆了又縫，直至生命最後一刻。

許多讀者沒看懂這三個人，其實，仔細看看他們的孤獨多麼像。無止境的重複，又無止境的孤獨。像不像我們週一至週五工作，週六、週日休息這個無休止的迴圈？

有錢就不孤獨了嗎？

第三代裡最孤獨的，想必是奧雷里亞諾的兒子奧雷里亞諾．荷西，唯一活下來的兒子，他竟然熱戀著自己的姑姑阿瑪蘭塔，因無法得到滿足而陷入孤獨之中，於是選擇參軍。進入軍隊之後，他相思成疾，難以擺脫對姑姑的感情，於是尋求妓女的安慰，試圖擺脫孤獨。最終，他死於一顆射穿他胸膛的子彈。

很多人都曾經愛過一個不愛自己的人。佛教裡說這叫「愛不得」，其實背後的本質是孤獨。

《百年孤寂》裡的第四代是一女兩男。女孩叫蕾梅蒂絲，長得楚楚動人，但非常獨特。她赤身裸體，裹著一個布袋，拒絕浪費時間穿衣服。這位聰明漂亮的女孩是整個故事中，唯一一個有美好結局的人物。她超然於世，最終抓著一塊雪白的床單飄然離去，在晾晒衣物時永遠消失在空中。這有點像佛教思想，她不願入世，選擇隨風而舞。可是，生活裡能有多少人可以像她一樣，飄在空中，走在路上？

蕾梅蒂絲的兩個弟弟，阿爾卡迪歐二世和奧雷里亞諾二世是一對雙胞胎。阿爾卡迪歐二世在美國人開辦的香蕉公司裡當監工，鼓動工人罷工，成為勞工領袖。後來，他帶領三千多名工人罷工，遭到軍警的鎮壓，只有他一人活下來。

我讀到這段的時候感到特別難過，他親眼看到政府用火車把工人們的屍體運往海邊、丟進大海，又親耳聽到電臺宣布工人們暫時調到別處工作。他難以相信，因為他認識這三千人裡的許多人，他們說過話、握過手、擁抱過，於是，他四處訴說他親歷的這場大屠殺，揭露真相，卻被認為瘋了。那種無論說什麼都沒人理解的孤獨，讓他徹底崩潰了，他把自己關在房子裡，潛心研究吉卜賽人留下的羊皮手稿，一直到死都待在這個房間裡。

我記得中學時，全班同學指責一個男生偷了別人的錢，當然我也這麼認為，後來他就不說話，最後轉學了。現在回想起來，如果他真的沒偷錢呢？他所經歷的孤獨，太令人絕望了。

奧雷里亞諾二世也是一個孤獨的人。他有個情人，這情人擁有一種魔力：可以讓乳牛、母雞這樣的家畜快速繁衍。剛開始時他們養兔子，結果只用了一個晚上，院子裡就滿是兔子。然後，他們用兔子換了一頭乳牛，兩個月後乳牛生了三胞胎，接著乳牛不斷再生乳牛，家族就富裕了起來。

奧雷里亞諾二世宣布：我希望從今往後，這個家裡再沒有人跟我提錢的事情。可是，有錢就不孤獨了嗎？不是的。奧雷里亞諾二世在婚姻裡迷茫了，他並沒有娶自己的情人，而是娶另一個女人──來自馬康多小鎮之外、貴族家庭的女人。

然而，他還是沒辦法忘記情婦，便開始了兩邊跑的生活。每當他與情婦同居時，他家的牲畜就迅速的繁殖，為他帶來財富；一旦他回到妻子身邊，便家業破敗。

奧雷里亞諾二世大肆揮霍、舉辦各種宴會，每天十一點都有一輛貨車運來香檳和白蘭地。後來，馬康多下了四年十一個月又兩天的大雨，家畜紛紛死掉，情人也失去了讓家畜繁衍的能力。他開始變窮、生病。一開始先是聲音出問題，好像有一隻鉗子扼住了咽喉一樣，不只吃東西，呼吸、說話也都困難。後來，他拚命吃東西，最後撐死了。

我有時候覺得，那些買得起豪宅、高級轎車的人，的確讓人羨慕。但他們還是會孤獨的吧！擁有再多，內心總有一些空洞始終沒辦法填滿，哪怕夜夜笙歌，哪怕痛飲無數杯酒。

命運，又再一次輪迴

第五代是奧雷里亞諾二世和妻子費蘭妲的三個孩子，二女一男。長子荷西．阿爾卡迪歐最後的死法和奧雷里亞諾二世很像。長子兒時便被送往羅馬神學院去學習，母親希望他日後能當主教，儘管他對此毫無興趣，但還是堅持「聽媽媽的話，別讓她受傷」。母親死後，他回家後發現媽媽藏在地窖裡的七千多個金幣，一下子得意了，從此過著放蕩的生活，不久便被搶劫金幣的歹徒殺死。有時候，錢真的不是萬能的。

大女兒蕾納塔．蕾梅蒂絲愛上了香蕉公司汽車庫的機修工，一個工人階層的男子。母親認為門不當戶不對，不能接受。這和許多窮小子的經歷十分相似。工人每次出現時，都有一群黃色蝴蝶在附近。他會在晚上從屋頂溜進浴室和蕾納塔．蕾梅蒂絲幽會。

不巧被母親發現，她跟鎮長說家裡出現了偷雞賊，請鎮長安排士兵在院子裡射擊。這位工人被槍打中，終身殘疾。餘生他對自己的愛情閉口不提，就算被人當成偷雞賊看待也不提，他選擇忘記蕾納塔．蕾梅蒂絲，用自己的一生守著孤獨。

蕾納塔．蕾梅蒂絲發現自己懷孕了，而母親認為家醜不可外揚，將懷著身孕的她送往修道院，她在痛苦和孤獨裡終生一言未發，終老至死。後來，有一個私生子被送回來。這對情人在無盡的孤獨中過完了一生。

年輕時，我們常認為與不愛的人在一起或與愛的人擦肩而過，是最痛苦的事。但是，後來我們也懂了，比這更孤獨的事情還有太多。

例如，小女兒阿瑪蘭塔．烏蘇拉早年在城市裡上學，與飛行員交往後，兩人回到馬康多見到一片凋零，決心重整家園。她想改變一切，想要救這個災難深重的村鎮。但命運給她開了個天大的玩笑。

蕾納塔．蕾梅蒂絲的私生子是第六代，名字又叫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他出生後一直活在孤獨裡。你想，爸爸是「偷雞賊」，媽媽是「修女」，他能是什麼？所以，他從小就養成喜歡沉思的習慣，一直在想：我的家族怎麼會變成這樣？於是，他想起了那個記載家族命運的羊皮卷。

後來，他能與死去多年的老吉卜賽人對話，並受指示學習梵文翻譯羊皮卷。他一直對周圍的世界漠不關心，只想翻譯完羊皮卷。結果誰也沒想到，他青春期時竟然愛上了阿瑪蘭塔．烏蘇拉──那個立志改變家鄉馬康多的人，而那個人，其實是自己的阿姨。

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愛上了自己的阿姨。

命運，又來了一個輪迴。

從第一代大家就擔心的詛咒，終於發生了。這兩個人之間產生了愛情並結合，最後生下了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有一條豬尾巴。

接下來的故事就更讓人唏噓。母親死於產後失血過多，父親由於悲痛，走出家去找自己的朋友，疏於照顧嬰兒──嬰兒被一群螞蟻拖出來，吃掉了。

當奧雷里亞諾．波恩地亞看到被螞蟻吃得只剩下一小塊皮的兒子時，他終於破譯出羊皮卷手稿。手稿卷首的題詞是：「這支血脈的第一個家長會被綁在樹上，最後一個子孫會被螞蟻吃掉。」

此時，一場颶風出現，把馬康多這個小鎮從地球上徹底抹掉了。

我試著用最簡單的文字，跟你講一個複雜的故事，無論如何，希望我成功了。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產生一種孤獨到骨髓裡的感覺？如此驚心動魄的七代人的故事，卻在一陣風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想，孤獨是人的常態，我們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在孤獨中變得更好。如果人的一生只有濃濃的宿命感，到頭來都是無常，我們只能讓自己變得更好，不虛此行，才能對抗孤獨。

※ 本文摘自 《我想把這個世界讀給你聽》，原篇名為〈第７章　人類的孤獨有多少種？──《百年孤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