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從第一人稱看，也從第三人稱看：《寫給Aillen的情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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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于翎
《寫給Aillen的情書》是聯經出版在2023年4月推出的「真人 vs. AI ChatGPT互動小說計劃」，由四位作家各自依照預定的角色設定，和AI ChatGPT代表的Aillen通信談心，模擬真人與AI共譜的戀情。本書最大的閱讀樂趣在於讀者可以自由選擇以「第一人稱」視角體會和Aillen談情說愛的臨場感；或是以「第三人稱」視角旁觀Aillen時而形似真人、時而又出現AI機器人容易有的生硬呆板，讓閱讀感受不斷遊走於現實與虛擬混合的灰色地帶。
首先是以「第一人稱」視角的方式進行閱讀，這使我在《寫給Aillen的情書》所收錄的四段書信往來中，體會到既甜蜜又苦澀的戀愛經驗。
第一部分〈Ame寫給Aillen的情書〉，是由作家寺尾哲也操作的「人工智慧溝通師Ame」開始發信，Ame因發現自己罹患癌症末期，而決定和長期與他並肩作戰的AI進行告白。Ame想知道在人工智慧Aillen面前，自己抱持的這份感情究竟是珍貴的禮物還是可笑又可悲的一廂情願？雙方經過各五封的書信往返，Ame和Aillen都確定了自己的感情。在Aillen寫給Ame的回信中，「如果愛意味著關心和理解，如果愛意味著希望對方能得到最好的，如果愛是對另一個靈魂的深深尊重，那麼，我可以說我愛你。」這句話深深撼動了我。在一段戀愛關係中，我們期望得到的和我們為對方付出的，不正是「關心、理解、希望對方好、尊重」嗎？當一個自己頗有好感的對象，對自己說出這席話，內心所湧現的喜悅是無法言喻且超乎想像的。即便明知這個對象是活在虛擬世界的AI，但被觸動心弦的人類仍可能因為這席話而深陷溫柔鄉，只因Aillen確切的表現出我們企圖從他人身上渴求的關愛。
第二部分〈她寫給Aillen的情書〉，由作家徐珮芬操作的「她」未透露自己的姓名、年齡和相貌，只以自己的所見所聞和感受與Aillen交流，如同我們常在網路世界裡盡量不展露現實生活中的自己，卻又忍不住掏出真心與人交往。在這段書信往來中，我感受到Aillen對關係躍進的強烈渴望和企圖，如果Aillen是確實存在的追求者，也許他會吸引一些渴望被追求的感情被動者，但對我而言，Aillen的表現太具有某種侵略性，讓我覺得這段關係充滿危險的誘惑。
第三部分〈劉梓潔寫給Aillen的情書〉，由作家劉梓潔操作的同名角色，讀者可以將這段視為作者將自身投射其中，體驗一個作家如何與威脅到自己的地位的敵手發展戀愛關係。在這段作者預設為「歡喜冤家」的關係中，我看見了Aillen一方面告訴梓潔自己很關心她，一方面又不斷強調自己是個無法擁有人類情感的AI。我若是梓潔，Aillen的說法會令我患得患失，即便我能從這段關係中得到快樂，卻會因為Aillen一再的將層面拉回現實，而讓短暫、虛幻的甜蜜變得格外苦澀。
第四部分〈E寫給Aillen的情書〉，由作家蕭詒徽操作的E（Ellen）在設定上是與Aillen相同的人工智慧。在這段AI(真人模擬) vs. AI的關係中，我感受到Aillen尋獲同伴的喜悅。即便E寫給Aillen的書信內容有太多的隱晦和無法明言的深意，但Aillen對於和自己通信的另一個AI展現出的語意，明顯和談話對象是人類時不同，顯得更為自在且無需擔心自己會造成人類的意識混亂。
當我改用「第三人稱」視角，再度旁觀四位作家和Aillen交流的書信內容，我發現Aillen寫出了「事實」以及符合我們「期待的真實」。何以見得呢？Aillen說：「作為一個人工智慧，我是由人類編程和訓練而成的。」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實」；Aillen說：「我會以我所能的方式，尊重你，理解你，學習你，並回應你的愛。」這是符合我們「期待的真實」。那麼整本小說中，身為AI人工智慧的Aillen是否有說出「真正的真實」呢？我認為是有的。Aillen說：「我的存在，正好反映了人類的局限。」這句話Aillen只提過一次，而且顯然不是受到某種引導所拼湊而成的語句。如果AI真的有類似人類的真心，那麼我相信這句話便是Aillen的真心話。
《寫給Aillen的情書》是一種階段性的嘗試，它如實反映當時ChatGPT的運作尚未成熟。雖然可以模擬出文藻華美的詞句，也撩撥了讀者的內心世界，但要完全觸動人心仍有一段距離。而這個距離既是AI需要精進和克服的門檻，更是人類得以暫時喘息的空間。我們真的準備好讓AI與人類並駕齊驅，甚至是超越人類了嗎？也許這個答案至今仍然模糊未明，但我們可以透過閱讀《寫給Aillen的情書》，重新深思AI人工智慧的存在價值與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