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帶著哪些回憶離開？──讀重松清《遙遠的布萊梅》

文／悅知文化編輯　杜芳琪

記憶複雜難解，重松清在《遙遠的布萊梅》內，以走馬燈的特殊設定，試圖拆解細分。

神祕旅行社「布萊梅旅程」聚集了一群能看到他人記憶的能力者，專門帶客戶重遊舊地後，編輯走馬燈。什麼事是值得留在人生最後一刻回憶的？令人意外地，即使到最後一刻，走馬燈的內容仍會不斷變化。

作者藉旅行社社長之口告訴讀者，人有三種能力──

第一種便是記憶的能力。

發生過的種種，都將轉化成為個人生命的一部分。然而，人腦跟電腦不同。數位資訊不會隨著時間改變，但人的記憶卻會隨著時間逐漸風化。原本鮮明的場景會變得模糊，找不到前後脈絡，甚至就此消失。

所以，第二種能力是忘記的能力。「忘記」看似負面，但這並不代表「劣化」。相反地，正是因為有忘記的能力，我們才能不被事物的重量壓垮，並隨著時間流逝，汰選出真正重要的為何。

然後是第三種，也是這本書花了非常巨大的篇幅探討的──「懷念的能力」。

隨著年紀增長，原本重要的事情，會逐漸淡化，甚至變得無足輕重。相對地，有些事情本已淡忘，但隨著回溯生命旅途、舊有記憶被掀開，也可能重新閃閃發光起來。

十八歲時，可能會因為學測沒考上理想的學校而覺得世界天崩地裂。但，二十八歲、三十八歲、四十八歲時，如果還只能惦記學測的成功或失敗……這樣的人生，到底是幸或不幸呢？

書中寫到名醫「神手」，曾經救治過無數人，因為醫術高明，後來找上門的人多為難病，在他手上逝去的生命亦不在少數。老年後，他因為罪惡感而寢食難安，布萊梅旅程替他安排旅行，一一到死去的病患墓前上香。

結果，記憶以驚人的速度改變了。即使家屬的態度嚴厲，神手卻更能釋然。隨著旅程進行，走馬燈的畫面逐漸被幸福填滿。看似衝突的情節安排，其實寫的是人如何與自己的過去一一和解。

布萊梅旅程以慎重心情，陪伴客戶重返一生之中最深刻的記憶，無論是開心、幸福、難過、悲痛、悔恨，都是那人曾經精彩活過的證明。

「懷念」是最動人的能力。它不是單純地想起，而是「願意想起」、願意帶著滿足與遺憾一起回頭看的姿態。

說到底，最後要懷念什麼事情，全都取決於自身價值觀。金錢、名聲、戀人、家族、友情……不管是喜是悲，痛苦或快樂，甚至不符合道德標準──即使旁人無法理解，那也沒關係。

人如何誠實面對過去，與其和解、道別，都是自己的事。你的人生只屬於你。

《遙遠的布萊梅》既是一趟高中生的成長之旅，也是一次對死亡、創傷與和解的深刻凝視。雖然探討如此沉重的議題，書中卻幾乎沒有跌宕起伏的戲劇性衝突，取而代之地，極多細膩又真摯的情感交錯，讓人忍不住時時反思自己至今為止的人生。

在隨處都是凝視之眼，節奏快速、充滿壓力的社會裡，這不啻是一次重松清的溫柔提醒。這三種能力，正是我們在面對許許多多的後悔、過錯與無能為力時，能夠適時放下，擁抱自己、原諒自己的最好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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