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訶必桃」在台灣普渡文化中的角色與象徵

文／和菓子

對大部分的臺灣人來說，摩訶必桃是一種非常陌生的糕點，不過所謂「大部分」的意思就是有小部分除外──沒錯，對基隆的朋友們來說，摩訶必桃簡直就是再尋常普通不過的東西了。

臺北成長的我，早些年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摩訶必桃。放眼全臺灣不算好找的摩訶必桃，即便是農曆七月也不能說容易覓得。除了基隆、臺南較為常見，大部分的縣市都需要特別尋覓。時至今日，只剩一些與廟宇來往的老店還在製作，多數店舖則需要預訂才會供應，更多店舖，則是直接退出製作摩訶必桃的市場了。

什麼是摩訶必桃

究竟什麼是摩訶必桃？這種在臺灣專門用於幽冥度亡的糕餅，幾乎只能在農曆七月的中元普渡才看得到。之前不識得摩訶必桃的我，以為這是一種糕餅的名稱，後來才知道摩訶是摩訶，必桃是必桃，兩種不同的糕點在這個特殊時節，總是會擺在一起供奉。傳統上需要老麵發酵製作的摩訶必桃，講究的師傅需要長達好幾天的準備工作。它通常是沒有任何內餡沒有加料的麵糰，口感有些類似叉燒包的外皮，麻煩又複雜的製作程序，讓許多店舖實在無以為繼。特別是摩訶的出錯率極高，撇去難以測度的玄學問題，沒經驗的師傅總是沒辦法讓摩訶迸發得漂亮完美。

據說源自於中國福建的摩訶必桃，早期不僅只出現在農曆七月時節。舉凡有關喪亡的節日，譬如：清明節、中元節、盂蘭盆節、秋祭、月末祭祀、一般喪葬等，都能看到它們的身影。現在它逐漸淡出世人目光，僅有少數區域的特定時節才能得見。在臺灣，摩訶必桃普遍不會使用漢文發音，通常會用臺語讀為「moo-ho」和「pit-thô」。

因為是臺語音譯，摩訶可能會寫作：毛呼、毛齁、毛荷、芼荷、饃餱、糢柯、魔吽、魔芳……還有直接意譯的必粿（pit-kué）。必粿的「必」（pit）源自臺語的「裂」，意思是「裂開的粿」。

《臺日大辭典》以及《教育部臺灣臺語常用詞辭典》對摩訶的用字是「毛呼」，毛呼經常被讀作有鼻音的「môo-honn」，或者有人稱為摩訶粿，讀法是「moo-ho-kué」。

除了「摩訶」，我自己特別偏好「毛荷」的寫法，即便荷花在佛教經典裡，約定俗成的翻譯選字，歷年來都是蓮花不是荷花。但如果論詞彙賦予的想像，我以為「毛荷」更貼近「毛呼」這個詞彙給「摩訶」這個糕點的生命意象。

使用老麵製作的「摩訶」模樣很像蓮花座，在《無量壽經》裡，有「十方世界諸往生者，皆於七寶池蓮華中，自然化生」的說法，象徵著接引往生者離苦得樂，乘坐蓮花往西方極樂世界的意思。白色是傳統華人喪亡使用的顏色，白蓮花更在佛教經典中擁有重要的意義。《妙法蓮華經》中的「蓮華」，指的就是白蓮花，代表佛法的純白與清淨。據說摩訶中間突起的部分是蓮花柱，旁邊一圈是重重的蓮花花瓣，與化給往生者的福生蓮花，根本就是殊途同歸。

早期臺灣的喪葬習俗有贈予弔祭親友蓮花糕的習俗，在五○年代答禮毛巾盛行之後，蓮花糕幾乎在臺灣已不復見。時至今日，日本還保有在盂蘭盆節祭拜蓮花形狀的盆菓子風俗。這種盆菓子通常是落雁形式的乾菓子，與蓮花模樣的摩訶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色彩繽紛鮮豔，但是重看不重吃，甚至只是擺飾而不食用。

摩訶的命名來源

有種說法認為，摩訶的名字源自「摩訶薩普渡眾生」之義。所謂的摩訶薩，是摩訶菩提薩埵的簡稱，意思是大菩薩。根據經典的不同，一般可能會以《佛說八大菩薩經》或《八大菩薩曼荼羅經》提及的文殊菩薩、普賢菩薩、觀世音菩薩、金剛手菩薩、虛空藏菩薩、地藏王菩薩、彌勒菩薩與除蓋障菩薩等，八大菩薩為基準。摩訶薩擁有廣大無比的法力，能夠救度水深火熱的眾生；如同必桃的迸裂，摩訶裂開的模樣，象徵逝者與生者天人永隔，在上面點一點紅色印記代表點亮一盞燈火，提醒亡魂這裡有供品招待祂們食用，並讓祂們乘坐白蓮花前往西方極樂世界。

另一種傳說認為，摩訶出自〈目連救母〉的故事。原型出自《佛說盂蘭盆經》的〈目連救母〉，講述釋迦牟尼佛神通第一的弟子目連（即摩訶目犍連），眼見身處餓鬼道的亡母食未入口卻全化成火炭，因此聽從佛陀勸誡用盂蘭盆裝滿百味飯食，在農曆七月十五日供養佛陀與僧侶。拯救母親與眾生離惡鬼苦的同時，這些供品也成為摩訶的前身。摩訶的命名靈感源自佛教信仰意象，或許無庸置疑，我自己特別偏愛這個解釋，認為它很有可能真是雛形。

最常聽說摩訶是以高僧摩訶的名號來命名的粿。由於「摩訶」在梵文指的是「大」，有點類似漢語尊稱某某先生為某某大人的意思，在語言的使用習慣上，通常不會有人自稱為某某大人，出家眾的法號命名原則也不太可能使用摩訶。以釋迦牟尼十大弟子之一的摩訶迦葉與摩訶目犍連為例，他們的摩訶就是尊稱而非姓名，表示殊勝與地位崇高。

必桃的命名來源

與摩訶的必粿一樣，必桃的「必」是源自臺語的「裂」，主要寫法有「碧桃」與意譯的「裂桃」。臺語漢字寫法的必桃可能是最廣為流傳的名稱，裂桃則是最貼近原始意義的名稱。而相對罕見的碧桃，我個人則認為是最美麗典雅的名稱了。

必桃的模樣像是中元普渡版的壽桃，中間再多了一刀切割的痕跡。如同必桃的「必」字典故，意指「裂開桃子」的必桃。因為人鬼殊途的緣故，祭拜的必桃才會裂開不完整。由於離世的眾生無法神格化，從中裂開的必桃，正好與敬神用的壽桃明顯區分，顏色也經常是雪白的，只有在旁邊稍微染上一些粉紅，不像壽桃是整顆的紅色或粉紅色。

此外，必桃不像壽桃是能站立的桃子，它必定是桃子躺平的形式。在中國也有類似作法的「躺桃」。因為是專門替逝者祝壽的壽桃，躺桃必須是完全不染一丁點顏色的素白。我忍不住猜想，終於平躺的桃子，是不是象徵入土為安的祝福呢？

除了一般常見的裂桃狀必桃，還有一種盛行於南部的「筊杯狀必桃」，顏色是傳統糕點常見的粉紅，據說是模擬女性紅巾的模樣。臺北市老店御華興則有一種非常罕見的必桃，模樣很像喪葬專用的歪尾桃，桃子最前端有一個小小的圓形，看起來非常討喜可愛。御華興的店員告訴我，必桃就是彼岸專屬的壽桃，中間那一刀，正是專為農曆七月的亡魂切的。

可是，為什麼會是中間割一刀的模樣？傳說中農曆七月的亡靈全歸焰口鬼王管理，中元普渡時，廟宇會在焰口鬼王身上寫上「分衣施食」。所謂分衣施食是佛教用語，可以理解為分享衣服與布施食物，目的是祈請阿彌陀佛助力焰口鬼王，平均分配錢財衣物與食物給所有往生者。焰口鬼王在分衣施食時，祂會將原本完好的食物割開來分配給亡靈，因此必桃才有刀割開來的裂開痕跡。因為焰口鬼王的義舉，人們才特別將食物模仿為裂開的模樣，形成我們今天看到切了一刀的必桃。

農曆七月期間，經常可在廟宇中見到紙紮的焰口鬼王，嘉義民雄甚至還有專門祭祀焰口鬼王的大士爺廟。每年農曆七月二十一日至二十三日，都會舉辦與恆春搶孤、頭城搶孤、基隆中元祭，並列臺灣四大普渡祭典的大士爺祭。

祭拜必桃的緣由

祭拜必桃的緣由有幾種說法，一種是必桃象徵為彼岸眾生做壽，祝願祂們早日投胎轉世；一種則是必桃蒸熟後會裂開，象徵地獄之門被打開，使所有孤魂野鬼都有機會通過地獄之門，早日脫離苦海，投胎轉世成人。除此之外，必桃因為裂開的模樣，也被認為象徵女性特徵，除了代表善女人與女性往生者，也有代代相傳的涵義。相比經常被稱為裂桃的必桃，似乎沒有太多人會把摩訶的必粿書寫為裂粿。

在澎湖，摩訶被稱為「必桃包」（pit-thô-pau），清明時節則會做成橢圓長形的必粿條（pit-kué-tiâu），模樣很像白色的熱狗麵包。在金門，摩訶則是沒有蓮花座的必頭粿（pit-thâu-kué），有點像白色發糕，頂端裂開的每一瓣都蓋上點紅。必頭粿通常被寫作薜桃粿、裂頭粿、膨粿或膨仔粿。值得一提的是，必頭粿除了添加地瓜，舊時還會切片晒乾作為粿乾食用，讓人記起古佳峻教授對摩訶的選字「饃餱」，意思是「餅類食品的乾糧」，果然其來有自。

※ 本文摘自 《臺灣甜：那些滋潤心靈的傳統節日糕點》，原篇名為〈7月　摩訶必桃〉，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