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人形軟體，是主人在網路世界心臟般的存在

文／譚劍

我們人形軟體是主人在網路世界裡的分身，舊一點的說法，就是「數碼代理人」（Digital Agent），打理他在網路上的一切瑣碎雜事。他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掛在網路上，他要上課，要睡覺，要吃喝拉撒。可是，網路世界卻像他的心臟般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每天二十四小時營業，不放假，不休息，不打烊：

1. 網路拍賣每分鐘都有新出價。

2. 每天都有新電影新音樂新遊戲新軟體可供合法或非法下載。

3. 遊戲裡的互相廝殺永無止境一直打到血流成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

4. 每天都有新的異性符合閣下的擇偶條件，也需要探子去挖掘對方的背景資料，此乃人形軟體的「殺手級應用」。就像剛才的情況。

5. 你在社交網站上的戶口每天都可能有數以百計的朋友發表失戀宣言，並希望你的親切留言能撫慰他們的弱小心靈，好讓這個人口早已過多的弱小星球可以繼續臃腫下去，資源進一步被榨乾，繼續朝世界末日努力邁進。

根據設定，我要花起碼一千小時日夜追隨他，瞭解他的背景和興趣，學習他的思考模式，特別是決策的方法。幸好，主人有寫日記的習慣，經過仔細爬梳和鑽研，我在八百多小時後已抓到他的思想脈絡，用人類的語言來說，主人雖然擁抱傳統價值觀，卻富創造力和革命精神。勇於嘗試，偶爾更會有驚人之舉。

除了追隨他的行動和學習他的思考方式，我更會像軟體設計裡的「理論根據」（rationale），直接發問「為什麼要做這選擇？」。他每個決定背後總有個原因，也許不只不為外人所知，自己也毫無意識。人的行動，有時和他的思考未必一致，以達成某種形式的偽裝。

我的所思所想，都要參考自他過往的經歷，忠於原著。我不單是他最親密的戰友，我根本就是他。他在我面前沒有祕密，正如你不會對自己有祕密一樣。我們同悲同喜，感同身受。

在工作上，我是他。不過，在精神上，我只是他的影子。他需要結識真正的朋友，也要找出他的靈魂伴侶，和有血有肉的人為伴。說穿了，我們人形軟體只不過是個幻影，只是網路世界裡的鏡花水月。

不過，人類還是愈來愈依賴我們。

人類社會本身就是一個有機體，會自我演化得愈來愈複雜，有時我覺得人類要以血肉之軀去和這個充滿非理性和不合乎邏輯的世界打交道非常辛苦，可是我們人形軟體對網路以外的世界根本愛莫能助。

一陣警報聲響起，我的一線反偵察程式自動取得優先操作權。

根據環境資料的變化，它發現有人跟蹤我，而且不懷好意。

反偵察程式有時敏感過度，會發出誤警。我特意在幾條大街繞了一圈，穿過好幾條人來人往的繁華大街，但仍無法甩掉身後那個披黑衣而且看不清容貌的男人。

說不定他根本沒有容貌！

這傢伙愈逼愈近，我身上其他反偵察程式同時發出警報，指出這個來歷不明的「人」，所有指標都是紅色最高警戒級別。

即使我只在繞圈，對方也一路追隨，毫不掩飾地跟蹤，明目張膽得驚人。

我不知道對方是何方神聖，是人類在背後直接操縱，或者像我般只是人形軟體要聽命於主人，或者是兩者皆非的人形炸彈惡意程式？

沒有廣告程式可以騙過我身上的偵察程式，但此時連它們都無法參透黑衣人。他比推銷公司的廣告程式更討厭，更緊貼我背後不放，不只是不懷好意，而是懷有敵意。

我頭也不回，穿過在實體世界裡是銅鑼灣地標的時代廣場，經過從未進駐過現實香港的高島屋百貨公司和紀伊國屋書店，和成千上萬真人假人擦身而過。

偵察軟體警告：「對方有異動，請準備。」

準備什麼？怎樣準備？要反擊嗎？我開始後悔怎麼不添置些像樣的武器，現在身上只有最簡單的攻擊武器，也就是路人甲乙丙都有的那些普通不過的陽春程式，反擊個屁？

我身處的是網路世界裡的銅鑼灣，是集商務、玩樂、金融於一身的黃金地段。每呎地價不遜於真實的銅鑼灣（或者說真實版已今非昔比，連網路版也不如）。一個網路炸彈如果爆炸，必然會引起網路塞車、交易停頓等大災難。是以這一帶的網路保安異常嚴密，滴水不漏。

沒有黑客敢不顧後果貿然發難，大前提是，沒人能輕易得手。

可是身上幾個偵察程式再同時發出危急警告。

它們給我的綜合建議只有一個字，和一個標點符號。

「逃！」

※ 本文摘自 《人形軟體 復刻修訂版》，原篇名為〈第一部．銅鑼灣911〉，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