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仙的「全息網遊」，有吃有玩還能救命

文／馬瑞芳

〈丐仙〉，顧名思義，既是乞丐又是神仙，或者說表面上是乞丐，實際上是神仙，這是一個仙人不露相、好人有好報的故事。高玉成救助膿血狼藉的乞丐，乞丐恰好是救苦救難的神仙。高玉成在自家花園看到如詩如幻的仙境，想摸一下這些美麗的東西，結果以手拂之，空無一物。三百年前蒲松齡就創造了網路般的虛擬世界。

有個乞丐出現在金城，發現他的是世家子弟高玉成。乞丐腿上膿血狼藉，而高玉成恰好擅長針灸，而且不分貧富都肯醫治。看到乞丐可憐，高玉成便派人把他扶回家，僕人都嫌乞丐臭，捂著鼻子遠遠地站著。高玉成親自給他針灸，每天還給他送去飯菜。幾天後，乞丐要吃湯麵，僕人生氣地罵了他一頓。高玉成聽說後，就命令僕人給他湯麵吃。不久，乞丐又索要酒肉。僕人向高玉成稟告：「這個乞丐太可笑了！躺在街上時，一天一頓飯也沒得吃。現在吃飽了，又要酒肉。這種人只該丟在路上。」高玉成問僕人：「乞丐的瘡怎麼樣了？」僕人說：「快好啦，還假裝呻吟。」高玉成讓僕人給乞丐送酒肉，僕人答應了。

第二天，高玉成親自去看望乞丐，乞丐跛著站起來，說：「謝謝先生救我。只是腿上的瘡剛剛癒合，身體還沒有完全康復，所以想吃點兒好的解解饞。」高玉成這才知道僕人沒有執行命令，立即將僕人揍了一頓，並且命令他馬上給乞丐送來酒肉。僕人懷恨在心，半夜放火燒了乞丐住的小耳房，燒得差不多時才大聲呼救。高玉成起來看到小耳房已被燒成灰燼，感歎道：「乞丐完了！」說完趕緊督促大家救火，卻見乞丐睡在大火中，鼾聲如雷。大家把他叫起來，他故意驚訝地問：「房子哪兒去啦？」

大家這才知道乞丐是神仙。高玉成更加尊重他，把他請到客房去住，換上新衣服，天天跟他聊天。問過之後，知道他叫陳九。過了幾天，乞丐容光煥發，言談間頗有風度和見解，還喜歡下棋，高玉成總是下不過他，就每天跟他學習棋藝，頗有收穫。這樣過了半年，乞丐不說走，高玉成也一天不見他就不高興。如果有客人來玩擲骰子遊戲，陳九替高玉成猜「大小」，總是猜中，百試不爽。高玉成問陳九：「能變戲法嗎？」陳九推辭說：「不會。」

一天，陳九對高玉成說：「我要跟你告別了，受你那麼多恩惠，我今天也請你一次。」高玉成說：「咱們意氣相投，為什麼要走啊？你哪有錢？我不能讓你做東道主。」陳九再三邀請，說：「一杯薄酒，花不了什麼錢。」高玉成問：「在哪裡？」陳九說：「你的花園。」當時正是嚴冬，高玉成擔心花園裡太寒冷，陳九說：「不妨。」高玉成來到自家花園，氣候突然變暖，像三月暮春景象。到了亭中，異鳥成群，發出清脆的叫聲。亭中桌案鑲著瑪瑙、玉器。有一座水晶屏，晶瑩透亮，裡面花樹搖曳，花開花落；又有一種像白雪一樣的飛禽往來鳴叫。高玉成好奇地用手去摸，卻什麼也沒有。怎麼樣，這是不是三百年前的「虛擬網路世界」？

高玉成愕然良久。兩人坐下，八哥在架子上喊：「上茶！」不一會兒，就見一隻朝陽丹鳳銜著一個赤玉盤，上有兩個玻璃盞，盛著香茶。丹鳳伸著脖子，站在一邊。高玉成喝完茶，丹鳳又銜著盤子飛走了。八哥又叫：「上酒！」青鸞和黃鶴就翩翩地從太陽邊飛來，青鸞銜壺，黃鶴銜杯，放到桌子上。再過一會兒，又有許多美麗的異禽送來飯菜。山珍海味擺滿桌案，菜香酒冽，都是人間見不到的。陳九看到高玉成豪飲，便說：「你是海量，得用大杯。」八哥又叫：「取大杯來！」只見太陽邊閃動著光芒，一隻巨大的蝴蝶銜著能裝一斗酒的鸚鵡杯，飛落在桌子上。高玉成看那蝴蝶，比鴻雁還大，「兩翼綽約，文采燦麗」，不禁讚歎：「太漂亮啦！」

陳九說：「蝶子勸酒！」蝴蝶展翅一飛，化為美女，穿著美麗繡衣，給高玉成敬酒。陳九又說：「歌舞佐觴！」美女於是「仙仙而舞」，舞到最精彩處，腳離地一尺多高，頭向後仰，都快碰到腳了，然後倒翻身起立，身子沒沾到一點兒塵土。美女邊舞邊唱：「連翩笑語踏芳叢，低亞花枝拂面紅。曲折不知金鈿落，更隨蝴蝶過籬東。」餘音嫋嫋，不啻繞樑。高玉成大喜，把她拉過來一起喝酒。陳九命她坐下，並讓她喝酒。高玉成心搖意動，猛地抱住美女，美女轉眼間變成兇惡的夜叉，青面紅髮，渾身黑肉，牙齒如鋸。高玉成嚇得連忙撒手，趴在桌案上發抖。陳九用筷子敲敲夜叉的嘴，呵斥道：「速去！」夜叉隨即又變為蝴蝶，飄然飛走了。這是一種心理描寫，當你心生邪念時，美女就會變成夜叉，很像〈翩翩〉裡的描寫。高玉成告辭出來，看到月色如洗，信口對陳九說：「你的美酒佳肴都來自空中，你的家應當在天上，能帶我去遊玩一番嗎？」陳九說可以，便和高玉成攜手躍起。高玉成覺得「漸與天近」。看到一座高門，進去，光明如晝，階路都是石頭砌成，光滑無比。有棵幾丈高的大樹，開滿蓮花那麼大的紅花。樹下有個曼妙無比的女子正在砧石上捶打絳紅色的衣服。高玉成不由得看呆了。女子發現了他，氣憤地說：「何處狂郎跑到這兒來！」說著就把杵扔過來，打中了他的背。陳九急忙拉走高玉成。高玉成只覺得腳下白雲飄蕩，直往地面而去。

陳九說：「咱們馬上要分別了，有件事不要忘了：你原本活不長久，明天趕快避到西山去，大概能免除災禍。」說完就走了。

※ 本文摘自 《【有意思的聊齋】當代大師馬瑞芳品讀聊齋志異—神卷》，原篇名為〈17　丐仙｜三百年前「網路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