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愛，這隻家貓得學著如何生存

文／瑞秋．威爾斯；譯／章晉唯

我別無選擇，帶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離開了我從小到大的家。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也不知道該怎麼生存，但我心底明白，與其去動物之家，不如靠著我一點點本事自力更生。我知道自己是隻家貓，所以我必須找到一個家，找到愛我的人。我步入漆黑的夜裡，小小的身軀不住顫抖，內心無比害怕，但我試著勇敢面對。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很確定自己絕不想無依無靠。我只想找到一雙能安心窩在上面的大腿，甚至好幾雙大腿。我確認好目標之後，努力喚起內心的勇氣。我真心希望，也由衷祈禱，這份勇氣能一直陪伴著我。

我邁出腳步，讓感官引領我。我通常不會在夜裡出門，街道既黑暗又冰冷，但我眼睛看得到，耳朵也聽得清楚，我不斷安慰自己不會有事。我一邊走，一邊回想著瑪格麗特和愛格妮絲的聲音，給自己前進的力量。

第一個晚上很辛苦。我精神緊繃，夜晚感覺無比漫長。後來月亮照亮了街道，我在一戶人家的後院角落找到一座小棚屋，真是謝天謝地，因為我已精疲力盡，四條腿都隱隱作痛。棚屋的門敞開著，裡面雖然布滿灰塵和蜘蛛網，但我已經累到不在乎了。我蜷縮到角落，地板很硬，又髒兮兮的，但我還是迅速進了夢鄉。

半夜我聽到一聲咆哮，馬上驚醒，一隻大黑貓出現在我上方。我嚇得跳起。他凶巴巴瞪著我，我四條腿不斷打顫，但我盡力站穩腳步。

「你在這裡幹麼？」他嘶吼，語氣充滿威脅。

「我只是想睡一下。」我想堅定拿出態度，卻只顯得心虛。我判斷自己無法全身而退了，於是一面顫抖，一面站直了身子，想裝出一副狠樣。黑貓咧嘴一笑，令我內心發毛，險些腿軟。他一揮手，爪子掃過我的頭。我嗚咽一聲，臉上瞬間熱辣辣的，痛到想縮成一團，但我知道自己必須盡快逃離這隻凶惡的黑貓。他再次發動攻擊，爪子閃現冷光，朝我頭揮來，幸好我動作比他靈敏，快速閃過他，身子擦過他粗硬的貓毛，一溜煙衝向門口，逃到外頭。他轉過身，再次向我嘶吼。我也回吼一聲，然後用盡全力拔腿奔跑。等我停下，已是氣喘吁吁，回頭一看，才發現他沒追來。我貓生第一次嘗到危險的滋味，我知道自己要存活，貓毛還必須長厚一點。我伸出貓掌，撥了撥毛，忽視仍在刺痛的傷口。我發覺危急時我可以動作很快，未來這點能幫助我脫困。我一邊喵喵叫，一邊繼續向前。我的內心充滿恐懼，但同時間，恐懼也是驅使我向前的力量。我抬頭望夜空中的星斗，又想起了愛格妮絲和瑪格麗特，不知道她們看不看得到我。但願她們看得到，但我不知道。我知道的好少好少。

等我終於能安心停下腳步，肚子卻好餓，而且外頭天氣好冷，比起以前天天都坐在瑪格麗特的壁爐旁，現在的生活好陌生。我知道要想填飽肚子，就一定要打獵；以前我根本不需要打獵，同時我也不擅長，但我還是跟著鼻子，並在一棟大房子外的垃圾桶旁找到幾隻鬼鬼祟祟的老鼠。我不喜歡吃老鼠（我通常是吃罐罐；特殊的日子裡，瑪格麗特還會給我吃魚），但我仍將一隻老鼠逼到角落，動手殺了牠。我不習慣餓成這樣，但飽餐一頓的滋味十分甜美。這一頓飯給了我力量繼續前進。

我在夜色中遊蕩，直到天空泛白。我追著尾巴繞圈，練習跳躍，提醒自己仍是那隻愛玩的小貓阿飛。我追著一隻肥蒼蠅跑時，忽然想到可不能隨便浪費體力。畢竟，我還不知道下一餐的著落。

我依然不知道要往哪去，這時我走到一條大馬路前，看來我必須跨越過去。我不習慣面對道路和汽車。小時候，瑪格麗特總叫我不要靠近馬路。馬路上汽車和廂型車飛馳而過，轟轟的聲音震耳欲聾，令我害怕。我站在人行道上，心臟噗通噗通跳，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空檔。我差點傻傻地閉起眼睛往前衝，但我穩住了發抖的小貓腿，提心吊膽將一隻小貓掌放到馬路上，感受汽車駛來的震動。突然之間，一聲刺耳的喇叭傳來，我轉向左方，一對巨型大燈直直照向我。我嚇得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衝出，驚恐之中，我感覺到車身掃過尾巴。我嗚咽一聲，用盡全力一跳，落到另一頭的人行道上。我心臟大力撞著胸口，轉身看到一輛車疾馳而去。我剛剛差一點就被路殺，不知道我的九條命是不是用掉了一條（我相信是用掉了）。等我好不容易喘過氣來，恐懼再次化為動力，我四條腿雖然像果凍一樣抖著，但我仍撐著走了幾分鐘。遠離大馬路之後，我才終於倒在一道柵門前。

幾分鐘後，柵門打開，一位女士走了出來。她牽著一條狗，狗看見我馬上朝我撲來，瘋狂吠叫，我不得不再次躲開。女士拉著牽繩，對狗大喊。狗仍不斷朝我咆哮，我也哈氣還以顏色。

踏出家門，離開愛格妮絲和瑪格麗特的家之後，我馬上了解這世界根本是危機四伏。我開始懷疑動物之家會不會比較安全一點？

但現在無法回頭了。我這時已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我出發時不知道目的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遭遇，但我心底一直懷抱希望，以為只需要旅行一會，不久便會有好心人或可愛的小女孩發現我，把我帶回新家。這段日子，我面對危險、倉皇逃命或餓到快昏倒時，心底都一直想像著這畫面。

我迷失了方向，感覺又渴又餓。支撐我向前的腎上腺素漸漸消退，如今四肢只感到無比沉重。

我後來鑽入一條後巷。在那裡，如果跳到圍欄上，並像芭蕾舞者一樣維持平衡，我便能居高臨下，安全向前。於是我擠出體力跳到上頭。這時我看到花園中有個立在柱子上的水碗。瑪格麗特的花園也有這東西，那是給鳥喝水用的。我口渴得要命，趕緊跳下圍欄，手忙腳亂爬到上頭。為了喝水，我簡直可以爬上最高的山峰。我狼吞虎嚥喝著水，瞬間身心舒暢，心懷感激。我揮爪將幾隻鳥趕走，這是我的水了。我把水差不多喝光後，又回到圍欄上，一步步遠離我過去的生活。

我幸運地度過了平靜的一夜，也遇到了其他貓咪，但他們都不理睬我，只專心大聲喵叫求偶。

關於貓的事，大都是愛格妮絲和其他貓咪告訴我的。我遇到愛格妮絲時，她已不怎麼走動了；以前街上的貓都很友善，尤其梅維思更處處照顧我。我有考慮去找他們求助，但每隻貓感覺都很忙。而且我在被大黑貓攻擊過後，心裡有了陰影，現在我只能小心翼翼繼續向前。

隔天早上，我感覺已走了好長一段路，肚子又再次餓了，於是我決定去搭訕，希望能找到一隻好心貓，賞我一點食物。我看到一隻貓在門口曬太陽，她家有一道明亮的紅門。我腳步遲疑慢慢靠過去，發出呼嚕聲。

「天啊。」那隻貓說，她是隻虎斑大母貓。「你看起來好慘。」我聽了原本要生氣，但一想起我離開瑪格麗特家後，都只顧著保住小命，遠離麻煩，根本沒空好好梳理自己的貓毛。

「我沒有家，肚子也好餓。」我喵喵叫。

「來，我分你一點早餐，」她說：「但你吃完就要走。我主人不久就會回來，要是她發現有流浪貓跑進家裡一定會發飆。」我突然驚覺，自己真的是流浪貓了。我孤苦無依，沒有家，也沒有家人。我成了不得不自謀生路的可憐貓咪。日夜活在恐懼之中，身心疲憊，經常挨餓，永遠是狼狽不堪，也無法展現出自己最好的模樣。我怎麼會淪落到這個樣子，感覺糟透了。

我吃飽喝足，向那隻好心的貓咪道謝和道別後，滿懷感激再次踏上旅途。我甚至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的心理狀態全反映在身體上。我好悲傷，身上的每一根貓毛都思念著瑪格麗特，心臟糾結到隱隱作痛。但我也理解愛，我感受得到她們生前對我的愛，這是我虧欠她們的，我承受了她們的愛護，因此我必須堅持下去。現在我已填飽了肚子，身體也充飽了電，我會振作，絕對不辜負她們給我的愛。

※ 本文摘自 《串門貓阿飛的奇蹟》，原篇名為〈02〉，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