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北投，兩樣情

文／林清玄

悲涼的吉他聲，
彈著那首悲慘的戀歌，
流浪到這裡。

月亮已經浮上山畔，
我嘆著氣，
啊，啊！

初戀那個人，
妳因何如此絕情，
默默來離開？

吉他愈彈愈流出傷心的眼淚。

這是大約十年前流行的臺語歌曲，那時我年紀尚小，並未能真正體會它悲涼的況味，以為那不過是一首普通傷怨的戀歌吧！直到最近，我到北投女侍應生戶去，一位名喚「玫瑰」的侍應生，用她喝酒喝啞了的嗓子為我唱這一首歌，我的心才深深的顫動起來，一股涼意陡然地襲上我的背脊。

玫瑰告訴我，那是一個癡情男子，他的情侶拋棄他到北投賣笑，他為了找情侶一路追到北投，一家旅館一家旅館的賣唱，可是再也找不到他的情侶了，玫瑰悲嘆的說：「北投哪裡能找到情侶呢？」

然後，玫瑰輕輕地朗誦起那首歌的口白：「心愛的！妳到底在哪裡？自妳離開以後，我也來離開故鄉，身邊只有這把吉他陪伴我，千山萬水，沿路來唱妳所愛的那條歌，已經來到這個溫泉鄉了，心愛的！妳在哪裡，有沒有聽見我的歌聲⋯⋯」玫瑰在北投已經很多年，可是她唱唸著這首歌，黑白分明的眼眸也忍不住閃爍著淚光，她說這首歌名叫「溫泉鄉的吉他」，她小時候也喜歡唱，萬萬想不到有一天會唱到北投來了。

「溫泉鄉的吉他」是一首粗俗的臺灣流行歌，但是它卻點出了北投悲涼的一面，不知道有多少癡情兒女因為北投的興盛拆分，它也隱約透露了北投的訊息，賣酒、賣笑、賣唱、賣其他一些可賣的，然後把人的青春也出售掉。

今年十月，北投的侍應生戶將遭到廢止的命運，是好是壞沒有人能料定，問到玫瑰，她幽幽的說：「這樣就不會破壞人家的姻緣了。」

這首歌的第二段有兩句：「溫泉鄉白色煙霧，一直滾上天。」當溫泉的煙霧矇矓之際，北投面臨廢止，也許最難過的不是侍應生，不是侍應生戶老闆，而是那些從溫泉鄉找溫柔的郎客，也許若干年後，他們重遊北投，會墮入那一夜短暫溫柔的回憶中，然後輕輕唱起「溫泉鄉的吉他」，但是他們在一夜揮霍之後，會不會想到那是一個年輕少女寶貴的一夜青春呢？

侍應生的午後

一般人到北投去找樂子，只要招呼一聲，飯店旅館一通電話打到侍應生戶，不到十分鐘，摩托車就會「限時專送」幾位花枝招展的姑娘來到，再一通電話，幾位賣唱的人也隨著來到。

當宴席擺開以後，侍應生就陪著客人喝酒、唱歌，客人所看見的便是豐盛的菜餚，可口的酒食，甜美的歌聲，以及裝潢華麗的環境，侍應生淺淺嬌笑的臉容，這時候笙歌舞影，一片豪華金碧，怪不得來到北投的日本人都要嘆一聲：「和做皇帝一樣！」

酒酣耳熱的時候，客人會帶著陪酒的姑娘，就在北投的旅社「休息」或者過夜，當然其中免不了陪洗溫泉鳥語花香的過程，這時候，客人眼中所見的，是飯店設備豪華的套房，舒適散魄的溫泉澡，或者侍應生溫熱軟滑的裸體，他們一路在北投看見的都是那麼高貴華麗，讓人心蕩神搖，心嚮往之。

但是，真正的北投是不是這樣？答案是否定的。我們先來看看侍應生，生活比較深刻的內裡。

北投的女侍應生戶不同於一般的妓女戶，它規定不能在戶內接客，甚至是門戶森嚴，不准外人進入。我們經過一番折衝，才被允許到女侍應生戶內訪問。

我們找到馬路旁一條細狹的小巷子，一路走進去，遠遠就看到許多花花綠綠的衣服迎風招展，接著是一扇黯紅色的大鐵門，顯得十分幽深玄遠。按了門鈴，一個中年漢子撐開信箱的小縫露出一對眼珠子，很詳細的問明了我們的來意，才開門請我們進入，門內是另一個凄迷的世界。

本文摘自《鄉事》，原篇名為〈溫泉鄉的吉他──北投的曉寒殘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