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哲學難題：你會像法國高中生一樣回答嗎？

文／坂本尚志；譯／卓惠娟

在本書中，我們將要思考以下三個問題──

勞動能使我們更有人性嗎？

科技能讓我們更自由嗎？

行使權力與尊重正義能夠並存嗎？

其中所探討的是有關勞動、科技、自由、權力與正義的主題。想必許多人看到這裡會認為：「太難了！」

這三個問題可以採取各種不同的方法來思考，問一百個人很可能會得出一百個不同的答案。

本書旨在將這三個問題作為「哲學問題」來思考，同時也希望讀者共同思考這三個「哲學問題」的答案。

這三個問題的確很困難。不過，其實這類題型的答案都有既定的解法。接下來我將會說明對任何人而言都容易理解的解答方式，而且每個人都能靈活運用。

培育「公民」的法國教育

回到一開始我所提出的三道問題，法國的高中生必須學習解答這些問題。想像一下，倘若你現在是高中生，面對這樣的問題，又會怎麼回答呢？如果是我，恐怕只能束手無策地隨便回答吧？事實上，我在大學時，教授出的一個報告主題，就是出自法國學士會考問題（我記得是有關藝術方面的問題），當時我寫了一堆近似感想的冗長內容。萬一那是法國學士會考，我的答案（先不管是不是以法文書寫），恐怕只能拿到很低的分數。

本書將會詳細探討「解答方式」，但在說明以前，首先看看為什麼考試中會出現這樣的問題。

法國學士會考，是高二生及高三生的考試。一直到二○一九年都是在學期末舉行（二○二○年由於新冠病毒全球蔓延，並未舉行考試，而以高中成績來判斷是否能取得法國學士會考資格）。二○二一年畢業的高中生，採用新制考試，以高二、高三的學業成績，以及高三下學期輪流實施的筆試，來判斷是否及格。日本原有的文科和理科課程劃分，也因為引進新考試制度而被廢除，但在此我們不深入探討。

改制前的法國學士會考，在高三那年六月應試的第一個科目是哲學，現在改為在高三之前應試哲學以外的其他兩個科目，但哲學考試維持在六月舉行，採取筆試，時間為四個小時。

當然，學生並非毫無準備地參加隨堂考。哲學是法國的普通科與技術科高中三年級學生的必修科目，因此，學士會考的哲學測驗可以評量學生在這一年間學習哲學的程度。

法國在高中三年實施哲學教育的目的是什麼呢？主要有兩個意義。

第一，是為了回顧並統整在中小學階段所學的各門科目，讓學生將不同學科的內容融會貫通。哲學教育的目標在於更深入探討知識的本質。換句話說，這是培養均衡「素養」，避免知識偏重於特定領域的方法。

第二，是為了培育「公民」。也就是說，在民主主義社會，培養具備獨立思考、表達及行動能力的國民。著重「思考及表達」的哲學教育，是達成這個目的的有效手段。說得更極端一點，在法國，「公民」指的是修習過哲學的人。

那麼，日本又是什麼樣的情況呢？我們難以期望在日本高中推行哲學教育。即便在大學裡，有許多學生選修名為哲學的課程，但除了少數專攻學生外，哲學往往也僅是選修課程。至於現有制度能否確保足夠的時間與教學品質來培育「思考及表達」的學生，尚且令人存疑。這與其說是日本哲學教育的責任，不如說是大學通識教育體制的問題。

當然，並非只有哲學課程才能達到培育「公民」教育的目的，任何一門學問只要能建立在「思考及表達」的基礎上，便能肩負起這項任務。儘管不同專業領域的學生在觀點和方法上各有差異，但我們都能期待他們習得「思考及表達」的能力。在日本，這類討論主要集中於高等教育階段。然而，法國的情況是，大眾認為高中最後一年的哲學教育已能充分確保這一點。

這並非意味著法國高中生比日本學生早熟。兩地高中生在心智發展上並無顯著差異。當然，法國高中生普遍更關注政治議題，且更擅於清晰表達自身觀點。這或許和他們之前受的教育有關，不過，看到法國高中生放學後嬉笑打鬧的身影，便能感受到他們與日本高中生一樣，都是充滿活力的同齡青少年。

總而言之，在法國，高中畢業並取得學士會考合格證書，就意味著已具備成為有教養的公民的基礎。

當然，這僅是理想目標，實際上達到這個標準者寥寥無幾。然而，為了培育公民而於高中階段開設哲學課程，正是法國教育最為獨樹一幟之處。

法國哲學教育的目的是習得「思辨模式」

法國的高中生就是以這樣的方式學習哲學，日本對此又是什麼樣的反應呢？每年六月法國舉行學士會考哲學考試時，考題總是立刻被譯為日文，並在社群媒體上廣為分享。「法國高中生真厲害，竟然學哲學。反觀日本……」

或許有點誇張，但似乎可以看出，日本人對於法國擁有日本所沒有的特質，抱持著讚歎的心情。這或許是因為，日本人對於以藝術和美食為代表的法國及其文化，懷有敬畏與激賞，而將這份情感也投射到「雖然不太了解，但感覺很高尚」的哲學上。或者，與其說是對哲學本身的讚歎，不如說是對「法國高中生學習哲學」這一事實感到驚訝。

然而，相較於音樂、繪畫和美食，哲學（尤其是學士會考的哲學）門檻似乎更高。音樂和繪畫，即使不了解細節，光是欣賞也能判斷出自己的好惡。至於美食，雖然有些食材或烹調方法需要習慣，但只要品嘗過就能有所體會。相較之下，哲學就沒那麼簡單了。光看學士會考的題目，或許就讓人覺得無從著手。高中生花四小時回答一道僅有一句話的題目，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普遍存在的誤解是，認為法國高中生毫無準備就直接參加這項考試。但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學士會考是檢視高中學習成果的考試，所以這種印象並不正確。學士會考檢驗的是學生學習一年哲學的成果。

另一個誤解是，認為在學士會考哲學考試中，允許考生自由表達意見。有一種說法聽起來似乎很有道理，那就是學士會考哲學考試測驗的是學生用自己的話表達想法的能力，而且也多虧了這樣的訓練，法國人能夠堂而皇之地表達自己的主張，但這其實是錯誤的印象。

為什麼這個印象並不正確呢？事實上，學士會考哲學考試並不是檢視學生能否「自由思考」的考試，也不是單純書寫「意見」或「感想」的考試。從這個意義上來說，與日本的小論文或讀書心得完全不同。在日本的寫作教育中，不受形式束縛的思考，以及能表現出寫作者個性和感性的作品，往往會受到高度評價。如果以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來看學士會考哲學考試的題目，或許會認為考生必須透過文章表達自由且具有創造性的思考。

實際上，學士會考哲學考試檢驗的是，學生能否掌握「思辨模式」。所謂的「思辨模式」，指的是一種作答方法，即按照既定的程序分析以一句話呈現的考題，並按照「引言、正文、結論」三個部分組成的結構來撰寫答案，這也是學士會考哲學考試所要求的作答方式。法國高中生花一年的哲學課程來學習這種「模式」。學士會考哲學考試，正是評估學生能否熟練運用這種「模式」的考試。

說到「哲學是一種模式」時，可能有些人會感到驚訝。或許有人認為，哲學需要的是從不同角度看待事物的靈光一閃，或是持續思考一個問題，最後找到獨創性答案的才能。

我認為這些對哲學的理解本身就不夠準確，但姑且不論這些，為什麼法國的哲學教育必須學習「模式」呢？

首先要注意的是，法國高中階段的哲學教育，其目的並非習得作為知識或學問的哲學。哲學教育的目標是培養不盲從既有的權威，且能夠獨立思考、發言和行動的「公民」。

哲學是達成此目標的手段。

重點不是去理解或背誦哲學史或各種哲學家的主張，而是要了解其中使用的思考方法，以及如何運用這些方法。

思辨的「模式」是作為「公民」應具備的思考和表達能力的基礎。它以哲學──西方歷史上複雜的思考典範──為題材，旨在培養能夠獨立思考和表達的人。

※ 本文摘自 《思辨的力量：從法國高中哲學教育，培養獨立思考能力》，原篇名為〈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