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魚缸裡的馬太效應：微小優勢如何滾雪球式放大

發表於 2025-11-122025-11-12By Readmoo編輯團隊好書秒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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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托比．史都華；譯／蔡娪嫣

我女兒蘇菲雅（Sophia）四歲那年，某個陰沉的一月天，我帶著她逛進購物中心裡一間氣氛低迷的水族店，為她買了兩條金魚。原本只打算買一條，但在她淚眼汪汪的懇求下，我又買了第二條，讓牠們作伴。這兩條魚看起來幾乎一模一樣，金橘色、身長約三公分（一吋）。這一點對蘇菲雅來說格外重要。她希望魚兒能「喜歡」彼此，而在她心裡，外貌相似正是魚兒建立友誼的關鍵。

回到家後，我們把新買的小魚缸擺在廚房檯面上，好讓魚兒能盡情俯瞰芝加哥西洛普（Chicago’s West Loop）的壯麗景色，同時沐浴在這座城市難得的陽光裡。仔細一看，我們才發現這兩條魚其實長得不完全一樣。其中一條魚，嘴的左側有輕微受傷，導致牠剛吞下的飼料，總會從嘴裡蹦出來，浮在水面上。我們給這條魚取名叫「小傢伙」（Little Guy），牠總是拚命追著自己吐出來的飼料游啊游，卻總是撈不到。每當飼料被吐出，另一條魚就會迅速衝過來，一口吸走──牠接著被我們命名為「吸塵器」（Hoover）。

這樣的局面，也給兩條小魚帶來不同的命運。不出幾個月，「吸塵器」已經長得跟小鯉魚差不多，而可憐的「小傢伙」幾乎沒什麼長大。我和蘇菲雅親眼目睹的，正是社會科學家所說的「累積優勢」（cumulative advantage）現象。「吸塵器」運氣比較好，牠的嘴沒問題，而「小傢伙」則有個小小的傷口。結果就是，「吸塵器」在搶食飼料上更勝一籌，總是能多搶到幾口。幾天、幾周下來，牠的成長速度就比「小傢伙」快上一截。體型稍大後，「吸塵器」在搶食上的優勢又進一步擴大，吃得更多，長得更快。這個循環不斷累積，使牠變得愈來愈大、愈來愈壯、游得愈來愈快。沒多久，牠就開始像個國王一樣進食，或者說，至少吃得跟國王一樣多。

「累積優勢」也發生在人類社會中。當一個人比競爭者多了一點點優勢，也就是「比較優勢」（comparative advantage），這微小的領先便能讓他在爭奪有限資源的過程中占得先機。即使最初贏在起跑點，完全出於偶然，也能夠累積優勢。就像「吸塵器」的例子一樣，我不認為牠是什麼基因特別優異的金魚，只是碰巧和一條嘴巴受傷的同伴住在一起，因此早早取得優勢，進而一路領先到底。如果獎勵的分配只看「相對表現」，也就是比對手表現得更好，就能獲得更多資源，那麼一開始的微小優勢會像滾雪球一樣愈滾愈大。知名社會學家莫頓（Robert K. Merton）將累積優勢現象命名為「馬太效應」（Matthew Effect），並引用《馬太福音》中的一句話來說明：「凡有的，還要加給他，叫他有餘；但那沒有的，連他所有的也要奪去。」

馬太效應並不是到處都會發生。我們來想像一下：一座公園的兩個對角分別有兩台賣冰淇淋三明治的小販車，進入公園的兩個入口人流量差不多。如果早上有一家人從其中一個入口進來，一口氣買了十個冰淇淋三明治和十瓶百事可樂，這筆突如其來的大生意，並不太可能演變成一邊長期壟斷的局面。因為下一組顧客很有可能經過另一個入口，改向對角的小販車購買。整天下來，兩邊的銷售量大概會差不多，市場自然也就被平均瓜分了。而這種「平分天下」的情況，幾乎不會發生在累積優勢顯著的情境中。在有馬太效應的市場裡，通常是贏者通吃。

但在現實生活中，仍有不少情境會引發「累積優勢」效應。小時候，我們家每逢「大富翁之夜」，總會吵得不可開交，而且至少會有幾個輸不起的人。根據遊戲規則，所有玩家起初擁有相同的資金，然後彼此競爭，看誰能把錢投資在會帶來收入的不動產上。但如果把遊戲設定改得更貼近現實，也就是各玩家一開始的資源並不平等，那麼正如社會學家李奧納德．比利（Leonard Beeghly）所指出的，就會出現累積優勢效應。起手資金較多的玩家，會更容易搶先購買新的房地產，進而帶來更多租金收入，再用這些收入繼續擴張版圖。這樣一來，雖然所有人表面上都有機會贏得勝利，但初始資源較少的人，勝算其實微乎其微。機會雖然有，但真的不多。

累積優勢不只發生在魚缸裡或大富翁遊戲中；幾乎所有「地位運作」發揮作用的環境，都能見到這個現象。前面提過，一個人的地位高低，不外乎來自三大因素：出身背景、個人努力，以及他人的「加冕」。首先，我們一出生便擁有某些無法選擇的先天條件。在任何時代與社會，人們對這些天生條件的價值判斷從來就不平等。總會有某些性別、族群、父母職業、階級或宗教信仰，在一開始就擁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其次，地位也會來自個人的表現；當一個人為群體做出重大貢獻時，通常會因此獲得社會認可和更具影響力的位置。最後，是「加冕」，無論是評獎委員會、具影響力的評論家、頂尖大學、名人，還是任何群體中的權威人物，他們透過將聲望授予被選中的幸運兒，推動地位的流動與再分配。

「馬太效應」可視為累積優勢的循環，它會不斷加速地位的取得。這個過程最關鍵的一點在於，它具有「成倍放大」地位差異的力量。原本只是偶然獲得的一點小小聲望，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膨脹，因為一旦你擁有了一定的地位，想再獲得更高的地位，就會至少變得容易一些。相反地，如果開局運氣不佳，身處社會底層，那麼他要擺脫困境就會變得格外困難。事實上，地位的匱乏甚至可能讓他進一步跌落谷底。換言之，「馬太效應」宛如隱藏在社會運作背後的核心機制，即使差距最初只是運氣使然，它也能不斷放大並固化既有的地位差異，使強者愈強，弱者愈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