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火山下的眼淚：青少年霸凌的傷害與自尊重建

文／陳品皓

「我要殺了他全家！那個王八蛋！……」只見九年級的阿胡氣呼呼的大聲嚷嚷，邊說邊走進會談室。他怒氣沖沖的向我抱怨班上的傑文，說話的同時還不斷來回踱步，就像一座不斷噴發憤怒岩漿的火山，一不小心就可能燙傷旁邊的人。

「你看起來好生氣。來，先坐這邊，怎麼了？」我輕輕拍拍他旁邊的椅子，試著柔聲的提出邀請。只見阿胡漲紅著臉，人卻開始慢慢沉默。不一會兒的時間他整張臉垮了下來，癱坐在沙發上，我靜靜看著他，阿胡低聲啜泣了起來。

「為什麼他們要這樣對我？我已經很忍耐了，他們還是不斷在背後搞我，一定要我去死給他們看是不是？」、「你知道嗎！我都不敢跟我爸媽說，跟他們說也沒有用也幫不上忙，到學校這些人還不是照樣弄我。」阿胡泛著淚，思緒也跟著跳躍。

「聽起來跟這件事情有關的人不只一個，也影響到你最近在班上的狀況？」我刻意放緩說話的語調，讓自己的速度維持在某一個穩定的頻率。

「對呀，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嗎！」

「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讓我多了解一些嗎？發生了什麼事情？」我邀請阿胡協助我看到他的困難。

「就是國禎他們呀！都是他們在弄我，他們在限動上說我的壞話，說什麼『垃圾白目，腦袋有洞為什麼還要放棄治療，長得醜乾脆去自殺算了，幹嘛還要留在世界上傷別人眼睛』，笨蛋都知道他們在說我……。」說到這，阿胡原本低落的情緒開始轉為生氣，眼神中充滿怨懟。

「嗯，聽得出來國禎做的這些事情，對你很傷害……。」

我靜靜聽著阿胡描述這些事情，同時想要釐清事情的經過。但我知道現在阿胡仍處在憤怒的情緒漩渦中。我試著跟著他的情緒走，同時也想理解事件裡讓阿胡爆發的點是什麼。

「對呀！真的是很白癡的一群人，白目到極點，看我以後怎麼修理他們！」

「有一件事情我不太懂，為什麼他們要這麼對你？」

「我哪知道，他們就是這麼白目……。」我點點頭，等待阿胡接下來的回應。

「他們不知道為什麼就盯上我……，應該是之前有吵架過，但我忘記為什麼吵架了，應該是因為考試還是成績的關係，他們就叫我死白目，然後故意在我面前說我壞話，或是嗆我，真的很可惡，我想說不要理他們，但是他們還是不斷說有的沒的……。」

聽著阿胡說著班上的種種，他在班上的樣子和心情也逐漸在我心中形成了一個圖像。在這個圖像中拉近了我對阿胡感覺的距離，並且想像當阿胡被針對時，在班上那種惶惶不安的不自在感。

「聽起來，他們說你壞話這件事情，讓你覺得很冤枉，同時也影響到你在班上的人際關係？」

「對呀！明明就不是只有我一個人的事情，他們也有份呀！憑什麼一直說我？一群混蛋，根本就是針對我！就是想要讓我難看！」

引起霸凌的原因

很明顯，這是霸凌。

如果你對我的解釋感到質疑，請容我花一點時間介紹「霸凌」。

「霸凌」是指用各種各樣的方法，比如用辱罵的語言、忽視孤立的態度，甚至肢體攻擊的手段，來增加當事人不舒服的感受。

事實上，霸凌幾乎是每個青少年在國高中都會經歷的過程，只是程度大小不同、所扮演的角色不同。當我在描述霸凌時，可能有些爸媽也想到了自己過去類似的回憶。我協助過許多被霸凌的孩子，引發他們被霸凌的原因千百種，有一些與霸凌者本身的特質有關，有一些與孩子的某些狀態有關，通常這兩種狀況同時碰在一起，霸凌出現的機率就會增加一些。首先就被霸凌孩子的狀態來說：

❶ 個人的明顯特質

有些孩子由於個性比較固執、情緒起伏很大、做事衝動等等，在班級中容易因為這些明顯的表現而被注意。這些個性上的特質，容易引發衝突或是造成別人的困擾，讓孩子慢慢成為被霸凌的對象。

❷ 個性較為退縮

安靜或是害羞的孩子，面對別人的玩笑或挑釁時，通常也不會有明顯的反擊，如果他又是個很會隱忍的人，比較容易讓霸凌持續下去。

❸ 人際品質不佳

孩子的人際關係好不好，與兩個部分有關：一個是孩子本身的外在形象、內在特質；一個則是孩子的人際技巧。而人際技巧又和情緒管理、同理心，以及表達溝通等能力有關。因此，有第一點人格特質的孩子，往往人際關係也會受到影響。如果班上又有比較強勢或心眼小的同學時，也可能會出現霸凌的問題。

❹ 其他原因

包含孩子的外貌、體型以及課業表現，都有可能成為被霸凌的原因。有些孩子可能有上述的狀況，但都不嚴重；嚴重的是跟老師關係不好，或是衝突，而成為導師的眼中釘。在這些狀態下，孩子的問題也容易被漠視，而成為霸凌中的受害者。

至於孩子被霸凌時有沒有什麼明顯徵兆呢？

阿胡的狀態正如同許多被霸凌者的典型反應，像是出現了生理症狀，抱怨身體不舒服，焦躁不安、暴怒、哭泣、失眠、很低落；有的孩子則是功課一落千丈，對學習不再有興趣，這些都是警訊，反應孩子說不出口的困境。

霸凌者與被霸凌者，都需要被幫助

在米露谷多年的臨床工作下來，我們的團隊夥伴都很清楚一件事：霸凌的影響並不會隨著時間煙消雲散。相反的，霸凌帶來的傷害會如影隨形的跟著我們，直到成年都還籠罩在它的陰影中。

許多研究，包含我自己的臨床經驗都發現：長期處在霸凌下的孩子，自尊會受到損害。

自尊是我們對自己接納的程度，覺得自己有沒有「價值」的主觀感受。自己覺得自己有沒有價值，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因為它會影響到我們對自己的尊重、喜愛，引導自我成長的萌發。一個低自尊，也就是覺得自己沒價值的人，便不太會出現自我成長的行為。長期下來很容易出現情緒上的問題，影響他的生活。

少部分孩子會在被霸凌之後開始欺負比他弱小的人，也就是所謂「受害的霸凌者」。一部分是因為欺負別人是一種情緒與壓力的釋放，同時，孩子也在霸凌別人的過程中找到一些些僅存的平衡感。

因此，毫無疑問的，霸凌絕對是要嚴肅面對的事實。但是，霸凌不是一個單一事件，而是一種個人、環境與各個系統間的複雜關係。因此絕對不是安撫當事人，處罰霸凌者就好。不管被霸凌者或霸凌者，都是需要被幫助的對象。而導師、家長與學校學務、輔導系統都必須一起合作，才有可能改善。

「阿胡，今天謝謝你跟我說這些，我知道你並不好受，我相信不會有人喜歡這樣的狀況。但同時我也好奇在這些壓力下，你是怎麼度過的？」

評估孩子面對壓力下的反應與因應的方法，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這樣我才能知道他的適應方法是否合理，是否有任何我必須要注意的潛藏危機。

「這件事情我會需要做一些處理，包含和導師討論。之後若有需要，我可能也會和你提到的這些人面對面了解，我的目標是讓這件事情對你的傷害降到最小，我不確定你是否也希望如此？」

阿胡想了想，點點頭說：「我不希望再發生這些事情了，我可以怎麼做？」

「好，首先你要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我溫柔的注視著阿胡。

「我可以理解，這件事情為你帶來許多壓力和痛苦，如果可以選擇，我相信你會用盡所有方法拒絕這件事發生。

但遺憾的是，它仍然發生了，發生在你身上，並且帶來了傷害。我跟你一樣，或許永遠都不會懂這些人做的這些事、選的對象和依據的理由。

但我希望你能記住，往後每一個你為此感到心痛的時刻、感到脆弱的時刻，我要請你拒絕用這些人做的事來決定你的價值。事實上，能夠決定你的人，只有你自己。」

如何陪伴孩子走過霸凌

依據米露谷治療師團隊的共同經驗，面對孩子遭受霸凌的家長，有幾個原則是非常重要的：

❶ 陪伴情緒

不論孩子被霸凌的原因為何，我們做家長的請一定要記得：先試著理解或關心孩子的情緒。這一點非常重要。很多家長由於焦慮或擔心，會急著想要為整件事情找到一個理由，或是究責的對象，這樣的心情與方向是應該的。但實務上，霸凌是一個牽涉很多層面與思考的複雜問題，不是透過找到一個施暴者、一個受暴者就能完全解決。

但是可以確定的是，孩子的情緒絕對是難受與痛苦的，對孩子情緒的理解與支持是最重要的第一步。

除了嘗試問清楚事情，同時也問問孩子感覺如何？如果孩子不說，或是說不出口、不知道也沒關係，讓他知道如果有什麼想說，你隨時都願意聽就好。光是家長表達這樣的意願，就對孩子會有支持的力量。

❷ 堅定支持

除了陪伴，我們也可以和孩子討論，如何做可以讓他好一些。

許多經歷霸凌的孩子都會有相當大的挫折感，甚至懷疑自己的價值與意義，這往往會造成孩子對自己的否定、對環境適應不良，甚至出現偏差的行為。

因此，我們可以做的事情，是在經歷過同儕的各種排擠與霸凌之後，仍然可以看到孩子的價值與重要性，這在後續與孩子的陪伴中，可以慢慢的回饋，不急於在發現霸凌的當下反應。如果讀者對於如何肯定孩子的價值有興趣，可以參考拙作《心理韌性》。

爸媽提供的正向支持是非常重要的，同時避免將責任歸咎在孩子的表現或行為上。　

※ 本文摘自 《做青少年願意傾訴的大人：拆解24個青春期難題，看見過曝世代的需求、焦慮與煩惱（10-18歲適用）》，原篇名為〈青春必修課03｜當孩子遭遇霸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