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會這個時候在辦公室裡哭出來呢？我要辭職！

文／summer december；譯／儂若

Kittipong A.：Please come to my office now.

叮！

Kittipong A.：And bring your laptop.

Pat離Jeng先生的辦公室門口還有三步，但新收到的訊息讓他不得不折返回去拿桌上的筆電，再走回來敲門。

推門進去後，Pat看到很不尋常的畫面，因為Jeng先生並沒有坐在平常的位子上，也沒有在電腦或iPad前工作。這位年輕男子正站在放置於辦公桌旁的A2大小掛圖板前，雙臂交叉，手中轉動著筆。Pat掃視了一下掛圖板上的內容，上面用麥克筆寫滿了文字，還畫了許多連接線，他猜測這應該是關於F49專案的內容。

「請坐。」年輕男子轉頭看了Pat一眼，隨即又回頭盯著掛圖板，站在那裡一動也不動，似乎陷入了深思。

Pat坐在辦公室主人指定的位子好一會兒，Jeng先生低頭寫了些東西，然後走回來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與Pat面對面。

「今天早上」這幾個字剛從Jeng先生嘴裡說出口，Pat就不由自主地緊握雙手。「我知道事情不太順利，我和Somsak先生談過了，但沒有什麼結論。不過，我剛剛約到了Nadia小姐，她是Forge亞洲區總部的代表。他們會讓我們嘗試非正式的提案，但希望我們能提供完整的圖像，包括創意執行的細節，我們現有的投影片還沒有那些部分。」

「……」

「Nadia小姐剛好在泰國，明天下午五點有空讓我們去提案。我知道這很突然，但如果我們一起努力，應該能趕上。AirDrop打開，我傳檔案給你。」

大量資訊湧入，疊加在Pat心中尚未消散的負面情緒也湧了上來。

他咬著顫抖的嘴唇，才發現在這種情緒不穩的狀態下，連打開MacBook螢幕輸入密碼登入這麼簡單的事，都變得異常困難。

Pat收到了檔案，但心中有個問題幾乎脫口而出。

Jeng先生是否還需要他幫忙？

就連他努力準備了近一個月的成果，都沒獲得Jeng先生認同，還直接不讓他報告。如果現在要增加更多創意執行的細節，還要找漂亮的照片當插圖，但時間只有不到一天，像他這樣沒經驗的新人能幫上什麼忙呢？

雖然手在觸控板上游移著，Pat的心思已經飄遠了，早上以來的所有想法和感受，又混入剛剛在茶水間發生的爛事……

Jeng先生發來的投影片檔案慢慢載入開啟，但Pat開始呼吸困難，唾液也難以吞嚥，視線模糊不清……一切都變得矇矓。

「我們就繼續遵循原來的策略和計畫──」

「嗚……」

「……」

「……」

「Pat？」

Pat低著頭，下巴幾乎貼到胸口，伸手擦拭不知為何流出的淚水，同時更加責怪自己。

怎麼會在這個時候，在Jeng先生的辦公室裡哭出來呢？

那低沉平穩的聲音叫出他的名字之後，接下來他聽到的是房間所有百葉窗被遙控關上的聲音。Jeng先生將遙控器放在桌上，然後發出一聲嘆息，對他提出問題。

「為什麼哭？」

Pat更加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了。

「嗚……」

為什麼哭？

還有臉問他這個問題。

Pat心想，我哭是因為你是個無比殘酷的上司，我哭是因為覺得自己毫無價值，即使拚命努力也永遠不夠好，做什麼都不對。你是個壞心腸、口無遮攔的主管，我有問題時不僅不幫忙，還不信任我獨立工作。這辦公室裡的人也都很糟糕，只有Nan姐對我好。Ying姐喜歡使喚人，Manao姐愛說閒話，Arm哥更是個混蛋。

Pat既被辦公室裡的人說閒話，又被欺負，這到底是工作場所還是地獄？他已經不想再忍受了。工作不再有趣，因為他覺得自己很差勁，想出的點子都不被採用。被逼著熬夜趕工，結果做的東西又用不上。他頭很痛，他累了，他想吃甜食，睏得要死，睡眠不足。他想辭職，不想等到試用期結束了，不管了，他要辭職。

腦海中的每個想法就像一列列火車，在軌道上相撞成一團。Pat無法壓抑，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他哭得愈來愈大聲，不停伸手用力擦拭眼淚。

周遭的微小動靜聽起來都格外刺耳，他聽到Jeng先生又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動、拖椅子靠近的聲音，還有像是某種盒子放在他的MacBook旁邊桌上的聲音，這些愚蠢的聲音讓他又流下一大串眼淚。

之後的沉默也無法讓Pat停止哭泣。

他慢慢抬頭看向桌子，發現電腦旁的盒子是一盒面紙。他不想失態，但眼淚鼻涕都快混在一起了，令人難以忍受，最後他伸手拿了一張……兩張……三張……

但彷彿只為了讓Pat感覺更糟，那個冷酷的主管從拉到Pat身邊的椅子上站起來，帶著一個灰色垃圾桶回來，放在Pat的椅子旁邊。

Pat瞥了一眼，只見Jeng先生回到原來的座位，身體前傾，雙肘撐在膝蓋上，皺著眉頭轉向他，用嚴厲且帶著評價的眼神看著他。但這還不夠，Pat還沒來得及鼓起勇氣反擊，Jeng先生又扔出一句刻薄的話：「我們可以開始工作了嗎？」

完全不打算給他整理情緒的時間是嗎？

Pat試圖控制顫抖的呼吸，又抽出一張面紙擦拭剛剛流下的淚水。他心裡已經有了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想大聲反問：還需要我做什麼嗎？因為最後Jeng先生還不是自己來，為什麼要讓他浪費時間做了又改？但實際上，他只能：「嗚……嗚……」

他怎麼會變成這樣……他必須停下來，該停了，Pat！！！

可是他只能在心裡對自己大喊，他搞不懂自己現在的狀態，不明白為什麼眼淚止不住，為什麼……

為什麼他會變得如此脆弱？

似乎是出於惱怒的一陣吐氣聲讓Pat感覺更糟，Jeng先生又站了起來，這次直接走出了經理室。Pat趁機大聲擤了下鼻子，讓呼吸通暢一些，接著又抽出一張面紙擦拭開始發疼的鼻子兩側。

他聽見開門聲，Jeng先生走回桌前，在面紙盒旁邊放下一瓶礦泉水、一瓶果汁和一罐養樂多。

椅子滑輪的聲音響起，Jeng先生把椅子拉回原位。Pat抬眼看去，看到那張嚴厲的臉。

但這次Pat控制住情緒，淚水停止落下，他坐直身子，堅定地迎上Jeng先生的目光，準備討論Jeng先生急著要開始的工作。

「為什麼要哭？發生什麼事了？」

怎麼又繞回來這個刺痛他內心的問題？

Pat的手緊握著，甚至掐在自己的腿上。當他開始理智地思考這個問題時，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個理由是：他之所以會哭是因為今天太糟糕了，一切都糟透了，糟到讓Pat覺得不想再待在這裡了，而這一切都始於Jeng先生。

就在這時，他突然想到……雖然整天都很糟，但讓他感覺是崩潰了、再也無法撐下去的最後一根稻草，是發生在茶水間的那件事。

但坐在眼前的上司並不是他信任到可以說出口的人。

「怎麼了？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因為Jeng先生不是會傾聽的人，也不是會伸出援手的人。

不是Pat這個團隊底下的成員可以依靠的人。

「有點壓力而已。」Pat避開Jeng先生的目光，含糊應道。

Jeng先生毫不遲疑地追問：「是早上工作的事嗎？」

「……」

「如果是早上的事，不用想太多。我可以向你保證，被拒絕是很正常的事，即使是你還沒開始推銷的案子，譬如早上那件六個月的計畫。這種事我們本來就無能為力，只能習慣然後繼續工作。」低沉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再次攪動了Pat心中的渾水。

Jeng先生說得好像什麼事都瞭然於心似的，但這位主管還不知道……讓Pat難受的根源就是Jeng先生本人。

Jeng先生說話的口吻彷彿是認為，Pat笨到不知道提案被拒絕是很正常的事情。

現在Pat只能憤憤不平地想著，為什麼Jeng先生對自己的所作所為完全沒有意識。他不僅摒棄了Pat的工作成果，還直接用自己的點子做簡報……Jeng先生只是想成為團隊的門面和領導人，想當那個能夠展現論辯能力的人，並為此自滿……只是這樣嗎？

他只能靜靜地坐著，因為心裡太疲累而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他也不想表達意見。從那次在車裡討論工作問題的經驗中……Pat學到了，和Jeng先生這樣的人交換什麼想法都徒勞無功，就像對牆說話一樣。

三十五歲、長相不錯、有身分地位、履歷優秀、工作表現傑出的男人，會自我膨脹也不奇怪。Jeng先生有權把自己看作是一杯滿滿的水，完全相信自己的想法。這沒有錯，Pat不想對Jeng先生這樣的行為多說什麼。

但他從Jeng先生身上學到的一件事情就是，他絕對不想成為這樣的大人。

也因為Pat沒有再多說什麼，他們終於回頭開始工作了。下午時分，昏昏欲睡和頭暈的感覺襲來。聽著Jeng先生告訴他這一頁需要填什麼、哪裡要加新頁面，Jeng先生甚至還把所有要用的照片都直接AirDrop給他了，他變得心不在焉。

既然把一切都做好了……Pat只想問對方為什麼不乾脆拿投影片去自己修改，為什麼要浪費時間再告訴他一次。

Jeng先生現在做的所有事情，簡直就像往常那樣抓著Pat的手工作。而Pat自己的發想，Pat用心思考的所有點子……除了拿來當作功課交給坐在這間經理室裡的Jeng先生之外，他根本沒有機會知道那些想法是否真的可行，也不知道別人會怎麼看。

Jeng先生說過他把Pat看作新世代的人，或許能提出一些新穎的想法。那番話曾讓Pat誤以為Jeng先生是個思想新潮的上司，但最終……Jeng先生和Pat認識的所有老古板長輩一樣。

堅持自己的想法。

相信自己永遠是對的。

像Pat這樣的年輕人只能坐著聽、按照指令行事罷了。

每一分鐘都過得如此緩慢，Pat不時瞥向時鐘，發現已經五點二十分了，但他們的工作還未見完成的跡象。

Jeng先生把百葉窗打開一段時間了，當Pat轉頭看去，就看到其他人已經陸續收拾東西回家。他伸手拿起Jeng先生稍早放下的水瓶，打開喝了一口，然後繼續調整投影片中的照片。Jeng先生則不時站起又坐下，在辦公桌和掛圖板之間來回走動，獨自安靜地思考，偶爾指示Pat刪掉這個、添加那個。

最左邊的玻璃牆沒有窗簾遮擋，可以清楚看到城市的景色。太陽漸漸消失在天際，Pat全神貫注於工作，希望能盡快完成。直到聽見開燈的聲音，他才意識到外面已經一片漆黑。突然充滿整個房間的白亮燈光令他瞬間閉上眼睛，他眨了眨眼，重新看向螢幕。

辦公室的主人回來了，以一副截然不同的姿態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沒有深藍色西裝和領帶，只剩下一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Pat的目光剛回到螢幕上，就聽到對方開口，讓他再次抬頭看了過去。

「餓了嗎？」

「餓了。」Pat未經思考便直接答道，即使對提問的人再怎麼不滿，這件事對他來說都不是開玩笑的。

Jeng先生點點頭，沒說什麼，只是拿起iPad打開，彷彿要繼續工作的樣子，這讓Pat開始擔心……自己能不能吃到晚餐。

在Pat考慮是否該打電話叫外送的兩、三分鐘裡，忽然收到AirDrop通知，顯示是來自「Kittipong’s iPad Pro」傳送的照片。Pat越過電腦螢幕看到「Kittipong先生」正盯著iPad Pro的螢幕，一隻手拿起桌上的AirPods戴上。Pat的目光移回電腦螢幕上剛收到的照片，不禁鬆了一口氣。

「想吃什麼就點吧。」

Jeng先生傳來的照片是這棟大樓裡一間日式料理的菜單。

大約四十分鐘後，照片中的日式鰻魚飯變成了真實的食物。Pat向請客的人道謝後，請求休息片刻，便拿著便當逃到茶水間獨自吃飯。茶水間裡一個人也沒有，整個部門的人都回家了。

才剛吃了兩口味道對得起售價的美味餐點，Pat就聽到腳步聲靠近，不禁差點噎到。抬頭一看，發現年輕的主管正站在門框邊。

Pat心裡忍不住升起一陣怒意，但隨即變成困惑，因為Jeng先生並不是進來問他工作的事，甚至也不是催促他趕緊回去工作。腳步聲輕輕靠近，同時一盒什錦生魚片壽司被放在桌上。

「我多點了一份。」

Jeng先生丟下這句話就走出去了，讓Pat獨自困惑。

這大概是Pat第十次在心裡問這個問題了。

Jeng先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

但這份疑惑並沒有持續太久，就在幾個小時後，晚上十一點十五分工作剛結束時……Pat得到了答案。

無論如何，無論對他做過什麼，Jeng先生都只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工作剛結束，Pat點頭聽著Jeng先生的指示，要他明天下午一點再來複習一遍投影片的內容，然後傍晚要去見Nadia小姐。

Pat正準備闔上筆電起身，合十向Jeng先生道別離開，卻又被叫住了。

「等一下。」

「是？」Pat疲倦地答道，剛站起來的身體又坐了回去。

「我想提醒你一件事，就當是我善意的忠告吧。」低沉的聲音伴隨著嚴肅的表情，光是這樣就讓Pat清醒過來，準備挨罵，準備生氣。「Pat，你必須更能忍耐才行。」

「……」

「你在辦公室哭成這樣，如果別人看到會怎麼想？」

「會怎麼想？」Pat立刻脫口而出，因身體疲憊，他控制情緒的能力所剩無幾。

他直視Jeng先生的眼睛，但並非故意挑釁。事實上，Pat也不想費力爭辯，他只是想知道Jeng先生的答案。

「我在辦公室裡哭成這樣，如果別人看到會怎麼想？」

「你真的不知道嗎？」

「不知道什麼？」Pat覺得自己的聲音變大了，卻也沒有試圖壓低。「我只是好奇，哭真的是什麼錯誤的事嗎？還是Jeng先生這輩子從來沒哭過？」

「我倒是沒有在辦公室裡哭過，因為我是個成年人了，不會坐在這裡哭給別人看，傷害自己的信譽。」

「嗯，那我大概還不夠成熟吧，抱歉今天在你的辦公室裡哭了。」

「知道這裡是辦公室就好，這裡不是家裡或學校，你不能一不高興就像個小孩一樣鬧脾氣。」

像個小孩一樣鬧脾氣。

當Pat因為太多糟糕的事情同時發生而哭泣，在Jeng先生眼中，只看到「Pat還是個不成熟的孩子」這個原因。

Pat不想再因「像個孩子一樣鬧脾氣」這種理由遭受批評，他今天已經很累了，沒有精力再應付像Jeng先生這樣的人了。所以他選擇放棄，不再爭辯什麼，儘管心中有很多話想說。Pat合十向對方行禮道別，雙臂抱著筆記型電腦快步離開房間。

在午夜將至的空曠街道上，計程車內的Pat默默擦拭著淚水，目光緊盯著手中螢幕發出的唯一亮光。他的拇指認真滑動JobsDB網站頁面，他剛剛發送了相同內容的訊息給爸爸、Beam哥和Ae姐、Nan姐，以及加州的好朋友群組……

原本打算堅持至少一年以充實工作履歷的決心崩塌了。

Pat要辭職。

※ 本文摘自 《逐步愛上你 第一部 上》，原篇名為〈６　Final straw　最後一根稻草〉，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