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臘哲學興起，摧毀了歷史悠久的史詩傳統

文／汪榮祖

泰西遠古渺茫無稽，同於中國。荷馬(Homer) 史詩之前，唯有口耳相傳；有荷馬兩詩史，而後有英雄時代，見諸其所撰《伊利亞德》(Iliad)《奧德賽》(Odyssey) 兩書。《伊利亞德》是「特洛伊城之戰」(the Trojan War)最後幾週戲劇性的敘事， 所述阿基里斯(Achilles)的英勇、強壯、熱情，以及最後的厄運。特洛伊十年之戰，因絕色美女海倫而起，海倫雖在書中出現六次，但語焉未詳，所述天神與英雄事蹟故事，多屬吟遊詩人豐富想像力的藝術作品。

所述特洛伊城是否實有？十年圍城是否虛構？戰爭是否因美女海倫而起？ 其他英雄人物是否真人實事？神秘無徵，後世多疑之，然古希臘羅馬人都視為史事， 由荷馬據口述寫成史篇，亦詩亦史。1870年後的考古發掘，發現確有特洛伊城，德國考古學家薛利曼（Heinrich Schliemann，1822-1890年）更確定特洛伊因戰爭而遭大火焚毀，希臘是勝方，但戰事細節仍語焉不詳。1930年的研究者證實此書約寫於特洛伊城被毀四百至五百年之後，據流傳的口述而成，虛實難辨。

《奧德賽》則是奧德賽這位君王的故事，但無頭無尾，既無證據，也無紀年。荷馬乃詩人，述及海倫被強姦與木馬屠城諸事，都是道聽途說，詩可以虛，無可厚非。荷馬之後，仍多詩史。之後漸由詩轉文，然作者並無撰述的志向。

西元前八世紀希臘詩人海西奧德(Hesiod, c.750 B.C.-650 B.C.) 始離荷馬藩籬，視最古之人生如神仙為「金時代」，因殘暴喜戰為「銀時代」，至強者為戰爭所毀為「銅時代」，高貴如神者為戰爭所毀是「英雄時代」，最後到他親見人民苦難，遭遇不正義的「鐵時代」。他雖已見往事的持續發展，但既無紀年又乏實證，仍然是詩人憑空的想像。

希臘於西元前八世紀城邦興起，產生哲學家，最初探討天體而非人事。到前四世紀有自稱「智者學派」(Sophists)的職業教師，開始以人類社會為主題，探索人與地理的關係，熱心探險，轉變了希臘人的時空觀念，雖填補了時間內的事件，但所存記錄無幾。

就希臘世界而言，並不有利於史學，因希臘人重當下，而忽既往，且其疆域較小，互通訊息較易，不煩記載，又乏進步觀念，有史家出現已屬難得， 如赫卡塔烏斯(Hecataeus of Miletus, c. 550 B.C.–c. 476B.C.)留下殘簡，涉及族譜、民族、人口與史事，可稱最早的希臘史家。

他有記實之心，不馳想像，雖已能說古，尚未能疑古，故而不免輕信。他出身名門，告誡國人勿挑起與波斯作戰，但未見聽，遂導致三百年的波希大戰。接著有赫拉尼庫斯(Hellenicus of Lesbos, 490B.C.-405 B.C.)者，用紀年為工具，斷定特洛伊城於西元前1240年陷落，而後有以時記事，將零星的事連接到同一時間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