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戰的重點不是讓你叛國，而是讓你「不滿現狀」

文／王立、沈伯洋

如果一切都是民主國家的自我選擇，那問題還在可控範圍，然而近十幾年網路的普及，尤其是智慧手機與社群軟體的發達，產生了新的政治炸彈──我們稱為同溫層，以及更進一步的資訊繭房。你也可以說這是古老的輿論控制手段，但不能否認在新傳播工具的影響下，對民主國家人人一票的衝擊更大。

在心理／政治作戰的領域上，有一種古老的方法，就是「讓敵國人民對我國產生正面印象」，可以稱之為宣傳戰，做法可以很細膩。最常見的就是散發傳單，在古時候則是如潛入敵國開酒吧，製作小冊子傳播，一點一滴的改變。或是砸錢收買敵國的反對團體，造成內部撕裂。今天連派人都不用，只要出點錢抖內，就有敵國無數的直播主願意唸稿，幫忙詆毀自己國家。

現代社群媒體的封閉性，搭配大量農場文的傳播，加上基礎教育訓練出識字的民眾，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可以看到真相。如果陷入其中，被資訊流反覆沖洗，結果不下於被洗腦，產生與本國截然不同的世界觀。

資訊戰強化你的不滿、擠掉你的關注

與一般人想像的不同，資訊戰最大的強項不是讓你變成反對黨，更不是讓你叛國，而是「讓你不滿現狀」。可以總結一段話：「長不好怪父母，命不好怪政府」。反正千錯萬錯都不是自己的錯，一切的不順遂都是其他人造成的，讓你充滿怨懟，怨恨所有人。

這種不滿現狀的宣傳極其強力，因為民主機制的重點就是糾錯，覺得不夠好、需要改進的就會提出，本身就會加強對體制的改革。正常情況下都沒有問題，但如果你接觸到的所有訊息都是負面的，問題可就大了。道理並不難懂，如果你的生活如此痛苦，一點希望都看不到，那為何你現在可以上網，還有娛樂節目可以看，不用擔心餓死？

一定有人抗議，覺得自己過得很差，吃不好穿不暖，連看場電影的錢都不夠。等等，這叫做餓死？沒有吃得很好跟吃不飽是兩回事，買不起房子只能租跟露宿街頭並不一樣。為何你會覺得這是一樣的，為何你認為娛樂不夠就是生活不愉快？

資訊戰的重點不是造謠，而是推波助瀾，讓你最後相信假訊息。人們對現狀的不滿被加強到怨恨，恨到認為必然有邪惡組織在運作，最後就掉入資訊繭房的陷阱，不停觀看國家正在被極少數人竊據的證據。即使這個極少數人獲得50％選票，人們也有理由認為是那些人被洗腦，忽視「高速公路都在逆向」的意義是自己才是那個逆向的人。

認知作戰的重點不是散播謠言，是製造大量的資訊垃圾。人的時間有限，接收的訊息有上限，用資訊垃圾填滿人們的時間，重要議題就會被排擠。

歐美前些年遭遇到俄國資訊戰最嚴重的狀況，不是疑美論這種，而是「我關注的那個小議題沒有達成目標」。透過演算法的覆蓋，當你關心某個小議題時，你只會看到議題相關的資訊，其他的都被刻意用資訊垃圾涵蓋。如果你的生活有一半是休閒娛樂，只有一成會關注公眾議題，那只要把你的精力都耗在這小議題就好。

對你來說，由於只在乎這個小議題，其他的改變都被忽視，只會覺得世界正常的運作，都跟政治沒有關係，但自己鍾愛的議題沒達成，顯然有邪惡勢力在阻撓。只要你有這個認知就好，因為你忽略了國家的成長並不是只關注在單一議題，透過垃圾訊息的填滿，注意不到國家其他方面的改變，只在乎眼前這個可愛的小議題。

接著，你發現其他朋友，關注另外小議題的也是這樣，然後赫然發現國家怎麼這麼慘，有這麼多的人都無法達成目標，那一定是政府有夠邪惡，只在乎大財團的利益。而你有注意到，全國一億人口，關注你在意議題的只有幾千人嗎？你不知道。朋友在意的其他議題，了不起也只有幾萬人嗎？也不知道。你認為的「鋪天蓋地的惡意」，涵蓋的人數連一千萬人都不到嗎？當然不知道。

在一億人中合起來只有一千萬人在乎的議題算重要嗎？優先度自然不高。但透過同溫層宣傳，你會認為其他九千萬人被洗腦了。我們以臉書為例子，觸及率過萬對一般人而言算多，留言數千則是火爆，但對於台灣千萬上網人口來說，這比例算多嗎？一點都不多。

同樣的故事在歐美正在發生，十億人的世界中，數萬人關注的議題其實不算多，但在媒體的宣傳下，上萬分享、數萬則留言會給予你極強大的印象，以為這已經上升到全國關注的程度。而事實上，這些議題如果沒有很嚴重，還算正面，一般人也不會反對。

於是認知作戰成形，少數人的堅持加上多數人的不反對，形塑出很極端的民意。投機政客抓緊機會，將之綑綁在主要議題之上，於是議題越來越極端，支持者越來越少，而在刻意的媒體推播製造衝突下，反對者似乎都是邪惡無比的壞蛋，那個平日和藹可親互動良好的鄰居，原來比希特勒還可惡。

多可惡？大概就是沒有支持可愛動物的保護法案。即使鄰居以生態角度切入不甚支持，但不支持就是反對，故很邪惡。

國際關係議題很嚴肅，涉及戰略利益更嚴重，但民眾不想關注，有能力關注的也不多。具有能力關注的人，絕大部分都困在自己鍾愛的小議題上，並耽溺在「國家如果無法保障個人利益，那還有存在必要」的詭辯裡。不用懷疑，認為個人利益要放置在國家之上，保護不了個人的國家不須存在，就是認知作戰的成果。因為民主國家重視個人權益，將之無限放大，就會得到個人權益高於國家利益的結論。

這當然是錯的，只在全世界都是價值觀相同的民主國家才會成立。當價值觀不同的國家存在，一旦否決民主制度的意思，就是贊同非民主體制。那麼非民主國家又不重視個人權益，這就產生矛盾，而認知作戰的重點就是要人們忽略矛盾。

「你看，我都沒獲得更多利益，國家對我來講沒有幫助。」

至於這個人跑去非民主國家會獲得這些利益嗎？只要不討論就不會思考，就沒有如果。

認知作戰最普遍的手段，是讓民眾關注對於國家生存優先度不高的議題，並讓你深信這些議題才重要。但總有人會在意這些生存優先的議題吧，該怎麼處理？讓這些人相信議題是假的，是極右派、極端民族主義者、軍工複合體利益者的推動就好。

沒有挑釁就不會開戰，沒有軍火販賣就沒有戰爭。

對台灣人來說，有沒有發現這些說法很熟悉？

資訊戰最大的強項是讓人不滿現狀，再加上民主機制的重點就是糾錯，隨時都會討論需要改進的措施，但這種機制卻被資訊戰強化，變成所有的訊息都是負面的。再加上認知作戰用各種資訊垃圾塞滿人們接收訊息的時間和能量，只看到自己關心的議題，意識不到更大的公共政策。由於少數人的堅持加上多數人的不反對，形塑出很極端的民意，政客抓住這些挑出來的民意，社會就開始極化撕裂。

※ 本文摘自 《台灣有事，世界有事》，原篇名為〈三、資訊戰扭曲的群眾認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