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意操縱的潛台詞：「如果讓某些人感到不開心，我感到很抱歉！」

文／三木那由他；譯／王綺

雖然剛才以美國電影為例，不過在日本也能看到形形色色帶有操縱性的發言。

舉例來說，只要是關心性少數族群權益的人，應該都曾在某處聽過這種言論吧：「我不是要歧視同性戀，但如果大家都變成同性戀怎麼辦？」說出這種話的人被指責「你就是在歧視」時，往往會反駁「沒有啊，我只是提出我的疑問」或「我連提問的權利都沒有嗎」。在溝通層面上，確實如他所說。

然而，在操縱層面上又是如何呢？如果聆聽者打算回應「如果大家都變成同性戀怎麼辦？」這個問題，就必須實際去想像大家都變成同性戀的情況，並基於那樣的情況思考可能的答案。說話者想藉此得到的，舉例來說，可能是「如果大家都變成同性戀的話，就不會有新生兒誕生」這個答案。當然，他自己是不會明說的。

這種操縱的巧妙之處，在於能夠不著痕跡地帶入「如果大家都變成同性戀」這種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假設。因為這只是假設，所以說話者並沒有清楚地把自己的想法帶到溝通層面。然而，如果要回答說話者的問題，就不得不去思考這個不可能的情況彷彿成為現實時會如何。思考因此被引導至特定方向。說話者當然也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會說出這句話。

只要有意識地觀察，應該就可以在很多地方看到比喻或換句話說。當然，其對象不只是性少數族群，還包括女性、在日韓國人、領取生活補助的人、身障人士、少數人種等。當我們意識到溝通和操縱的差別時，就會發現一件事──操縱這個行為，或許有必要用不同於溝通的方式來追究責任。

溝通會形成約定。因此，參與溝通的所有人都要負起相應於該約定的責任。如果說話者違反該約定，可能會被譴責「說謊」。在溝通之中，會產生言語上的責任，也就是「既然已經進行了溝通，就不能當作沒溝通過」。

然而，如同我們在本章所見，在操縱方面，就算要求說話者負起言語上的責任，但只要那不是發生在溝通層面的現象，說話者就能輕易逃避這份責任。至少，當事者是抱持著這種想法行動的，會說「是你想太多吧」。對於在操縱層面傳達的事項，說話者可以裝傻表示「我沒有那麼說」。當然，這種裝傻的行為在倫理上是不該被允許的。但重點不在這裡，我要說的是，從對話的機制來看，我們找不到能夠像在溝通時那樣，去阻止或譴責這種裝傻發言的辦法。

因此，要對操縱究責，就必須尋求其他的途徑。簡單來說，追究操縱責任時，不要著眼於「給我承認你自己說過的話」這種溝通層面的責任，而應該在更普遍的行為善惡層面追究其責任，例如：「這句話造成了什麼樣的結果？」「你是預測會造成這樣的結果，才說出這番話的嗎？」。

明確區分言語上的責任與倫理上的責任，是很重要的一件事。當我們要對看似惡質的操縱發言究責時，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這兩者經常被混為一談，原本應該追究倫理上的善惡責任，卻被替換成追究言語上責任的「是否承認你說過的話」。例如，當歧視性發言受到譴責時，去爭論是否有傳達那種訊息的意圖，就是典型的偷換概念。因為儘管已經有人指出該發言在操縱層面帶來的惡劣結果，討論卻仍集中在該發言是否於溝通層面形成歧視性的約定上。

操縱就是要在避免形成約定的情況下控制聆聽者，所以當討論被引向「是否有形成約定」時，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當事人正是算準了不會形成約定才這麼發言，因此能夠逃避言語上的責任；但倫理上的惡劣性又是另一回事了。

像這樣偷換概念後，通常只要一句「如果讓某些人感到不開心，我感到很抱歉」的道歉就能草草了事。既沒有檢討發言所帶來的惡劣結果，只強調該發言在溝通層面並未形成歧視性的約定，彷彿在說：「覺得有歧視性內容是聆聽者的問題。不過對產生這種感覺的人我還是道個歉。」把一切都推成是聆聽者的心理問題。

在倫理學方面我不是專家，所以太深入的部分我不太懂，但至少從溝通論的觀點來看，惡質的操縱應該在「其造成的結果是否良善」這一點上受到譴責，而不該把焦點放在是否形成了溝通層面的約定或說話者是否遵守該約定等事情上。如果把焦點放在這些問題上，事情從一開始就會朝著對發言者有利的方向發展。

由溝通和操縱複雜交織而成的「對話」本身非常有趣，並且常常能讓我們看到人類可愛的一面。每次看著虛構作品中的對話，我都會有這種感覺。另一方面，對話遍及我們日常生活的每個角落，因此我們隨時都在面對第五章提到的溝通暴力，以及本章所說的惡質操縱之威脅。不僅如此，原本在社會上的立場愈弱勢，所面臨的危險就愈大。

本書用抽象的概念來理論化地解釋對話的機制，如果只看這些，可能會讓人覺得是沒有意義的紙上談兵式嘗試。但若深入理解對話這個行為，本書就會成為能讓你更加細緻體會虛構作品中對話的歌劇望遠鏡，也會成為保護你遠離日常生活中危險的盾牌。當然，本書也可能成為讓你更加珍視自己與身邊人們對話的導覽手冊。

※ 本文摘自 《對話裡的心理遊戲》，原篇名為〈第七章　用來操縱的話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