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海上戰場：豐後水道的生死一線

文／海邊過日子Taku

準備上戰場：黑潮與瀨戶內海的撞擊點

我們作業的海域，是日本水產界赫赫有名的「豐後水道」。

攤開地圖，這只是九州大分縣與四國愛媛縣之間的一條狹窄海峽，但在討海人的眼裡，這裡是狂暴的戰場，也是巨大的寶庫。因為這裡是太平洋溫暖的黑潮與平靜的瀨戶內海正面撞擊的交會點。

兩股性質截然不同的洋流，在此共同捲起了海底豐富的礦物質與浮游生物，也帶來了洶湧急湍的海流。生活在這裡的魚群，為了對抗這股不分晝夜的強勁急流，必須不停地游動，因此練就了一身緊實的肌肉；同時，為了在寒冷的海水中保持體溫，牠們體內積蓄了極為豐厚的脂肪。

這就是為什麼大分縣佐伯市的漁獲能在日本享譽盛名的原因。這種「高運動量、高脂肪」的完美比例，是養殖魚難以複製的天然美味。

而我所屬的清家社長圍網船隊，目標正是這片海域裡的王者──鯖魚。

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的海上軍隊。我們不像臺灣常見的單船作業，而是一個完整的戰隊編制：前方有負責偵查、利用聲納尋找魚群的燈船（探魚船），中間是負責運送漁獲回港的運搬船，而我所在的，是體型最大、負責載運巨型網具與執行圍捕任務的母船（網船）。

然而，要從這片急流中奪取寶藏，我們必須付出代價。

膠囊休息艙裡的五小時煎熬

每天晚上七、八點，船隊準時駛出佐伯鶴見附近的漁港。

引擎發動的那一刻，轟隆隆的低頻震動傳遍了整艘船。剛出港的前幾個小時，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也是我最難熬的時光。

圍網（Purse Seine）捕撈是主動出擊的狩獵，我們必須等到前方的燈船找到魚群，才能開始作業，這段過程中大約有五個小時的空檔。

船的船艙設計得像膠囊旅館，每個人有一個小小的床位。雖然有獨立的空調、乾淨的棉被，但我根本睡不著。豐後水道特有的強烈湧浪拍打著船殼，出沉悶的「咚、咚、咚」聲音，不斷提醒著我：「你在大海上。」

凌晨一點左右，那聲惡夢般的訊號終於來了。

鈴──！鈴──！鈴──！

那是一種極其尖銳、急促的電子警報聲。警報一響，所有人像彈簧一樣跳起來。我也跟著衝出去，在搖晃的走道上，掙扎著穿上那件厚重的絕對防水雨衣。

腐爛的魚屍雨：死亡的氣味

捕魚作業開始！母船開始全速右滿舵繞圈放網，離心力讓船身劇烈傾斜，我必須緊抓著欄杆才能站穩。

巨大的圍網被投放進海裡，包圍住魚群。當網子透過甲板上方巨大的動力滑輪（Power Block）從海裡捲上來時，我們要站在網具下方負責「整網」。這聽起來只是單純的體力活，但真正的恐怖在於網子上的「驚喜」。

網目上，經常會卡著上次、甚至是上上次捕撈時「漏網」的小魚。這些小魚經過一兩週的日曬雨淋與海水浸泡，早就已經嚴重腐爛。當網子被捲到高空再重重落下時，離心力會把這些腐爛的內臟、化成水的屍塊，劈哩啪啦地甩在我們的雨衣上、頭盔上。

我們必須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風。這也意味著，在這劇烈勞動的幾小時內，身上的雨衣裡是濕的（汗水），外面也是濕的（海水與屍水）。那種黏膩、悶熱、又臭氣沖天的感覺，是所有圍網漁夫最不想回憶的體感。

嘔吐著工作，我是精密機械裡的故障零件

在臺灣，很多人以為捕魚就是網子丟下去再拉上來。但在日本的現代化大型圍網船上，這是一套嚴謹的工業流程（SOP）。

1.探索與鎖定（Search）：燈船利用聲納鎖定魚群，並開啟集魚燈將魚群固定在特定深度。
2.投網包圍（Shooting）：母船以極快的速度繞圈，將長達數百公尺的圍網佈下，形成一道牆。
3.束底（Pursing）：這是關鍵。透過巨大的捲揚機，像拉束口袋一樣，將網子底部的鋼索收緊，封鎖魚群逃到底部的退路。
4.收網與起魚（Hauling & Brailing）：利用動力滑輪回收網具，縮小包圍圈，最後將高密度的魚群透過吸魚幫浦（Fish Pump）直接輸送到運搬船的冰艙。

每個步驟都有嚴格的時間限制。魚群是活的，海流是動的，慢一秒，魚就跑了；慢一秒，網子就可能被海流捲進螺旋槳。

而我，就是這個巨大精密儀器中，一個失靈的零件。

當船停在海中央開始收網時，船失去了動力推進，只能隨波逐流，那是晃得最厲害的時候。我的胃不斷翻騰，但我負責的工作是「整理網具」，必須配合動力滑輪的速度，把落下的網子迅速摺疊平整。

滑輪轉得飛快，網子像瀑布一樣落下。我一邊拉，胃裡一邊湧上酸水。

「嘔──！」膽汁混著晚餐，不受控制地噴在甲板上。下一秒，黑色的海水和新的網子蓋上來，把嘔吐物沖掉。我根本沒時間擦嘴，心中只能繼續默念著口號：「一、二！一、二！」

如果有任何一個動作跟不上，網子就會在甲板上堆成亂麻，導致下次投網卡住，讓整個船隊數百萬日幣的油錢打水漂。所以當我因為嘔吐而動作慢半拍時，前輩的怒吼馬上就飆過來：「你這樣會害死大家！」

在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日本漁業強大的背後，是對「人」的極致壓榨。在這裡，你不是人，你是系統的一部分。系統不允許嘔吐，系統要求你像機器一樣精準運轉。

然而，比起暈船和系統的壓力，捕撈漁業中還隱藏了更致命的考驗。

※ 本文摘自 《我到日本當漁夫！》，原篇名為〈夜晚的海上戰場：豐後水道的生死一線〉，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