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我換了新燈管，卻再也沒有人叫我「粗換」～

文／阿飛

很多時候未必相愛就能無敵。兩個很好的人在一起，他們的戀愛未必就會很好。兩個人想要的，與對方能給的，若能配合得恰恰好，這樣才會成就一段美好的愛情。

有天，家裡廚房的燈突然壞了。

換燈管、換變電器，對她而言，並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從上大學開始，她就一個人在外生活，出社會後從青澀的業務助理踏入職涯，熬過數不清的通宵加班，撐過無數趟的飛行時差，到現在已經是背負著數千萬業績的外貿部門主管，對於應付日常大大小小的各種問題早已駕輕就熟。

她換了燈管，也換了變電器，可是測試了幾次，廚房仍然一片黑暗。雖然距離上次在家做飯彷彿已是上個世紀的事，但在廚房摸黑倒水或沖咖啡總是有點不方便，於是轉身上網找了住家附近水電行的聯絡資料，約定好隔天請他們過來檢查，看看到底是發生什麼問題。

隔天，因為某個大客戶的訂單出現了狀況，整個部門為了解決問題忙得人仰馬翻，等到她終於可以離開公司時，才想起前一天約了水電師傅要到家裡修燈。看了牆上時鐘，已經趕不及在約定的時間到家，趕緊撥電話向師傅道歉並改約時間。

「真的不好意思！」她對師傅說。

「我大概會晚四十分鐘到家，請問你的時間方便嗎？還是約改天好了？」

「沒關係啦！」師傅操著有點台灣國語的腔調回答。

「妳不要趕，慢慢來。我們約十點半好了，這樣妳也有時間粗換（吃飯），換個燈很快的。」

十點三十分，水電師傅準時抵達，是個外表白淨、看起來氣質斯文的人，不太像是自己印象中的水電工模樣，反而比較像是系統工程師。但，一開口講話就破功了。

「我想能今天換就今天換。」他說。

「不然，晚上沒有燈也很不方便嘛！」

她聽起來比較像是「能今天晃就今天晃」。那就趕快晃一晃吧。

結果，修燈的作業並沒有師傅想像中的快，因為整組燈座必須直接換新，而新式燈座的鎖孔位置跟原本舊式的不同，更換作業變得麻煩許多。

在施工過程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才知道這位水電師傅年紀三十出頭，高職畢業，就跟著當水電師傅的父親到施工現場幫忙、學習，退伍後從事這個行業自認為是順理成章。他笑說，做水電工比大部分上班族的收入高，可惜很多年輕人不願意做，為了將來能跟得上時代潮流，他打算成立網站來經營，讓更多人可以找到他做水電維修工程，所以最近報名了電腦課程。

換好了燈座，她請師傅順道幫忙檢查流理臺的水管，前陣子偶爾會出現水管滴水的情形，她自己已經處理過幾次，還是無法完全修好，沒想到，前兩天又在同樣的地方發現水漬。師傅仰躺在排水管下方，手拿探照燈仔細檢查，再爬起來打開水龍頭放出大量的水，這樣的步驟反覆了幾次。

「問題出在哪裡？」她忍不住關心進度。

「問題在妳身邊沒有我。」躺在流理臺下方的師傅露出自以為風流倜儻的笑容。

通常她聽到這種話一定會賞對方白眼，但「妳身邊沒有偶」還是讓她笑了出來。

雖然說話不正經，不過在旁邊觀察，發現他做起事情倒是細心牢靠，每個步驟都不馬虎，在過程中還順便教她一點用水用電的小技巧。

「我不收妳錢！」在離開前，他鼓起勇氣對她說。

「但希望妳能請我吃飯，想說慶祝妳家廚房重見光明。」

「我可以請你『粗換』，但前提是你要收我錢。」她笑著說。

——許多人對於愛充滿想像，其實愛未必會出現在浪漫場合，它比我們想像中要務實多了。

約定晚餐的那天，他精心準備了一隻泰迪熊和一束花送給她，她嘴上取笑他又不是國中生送什麼娃娃，卻也開心收下。

之後他們約會幾次。她想，以後家裡的電燈壞了、水管塞了，應該不用再自己動手處理了。

他比過去任何一任男友都要重視她，像公主般把她捧在手裡。只要他沒有工作時，就會開著他那輛車齡十多年的 TOYOTA CAMRY 接送她上下班。每天最初與最後的電話或訊息都是來自於他，凡事以她為主，知道她上班忙碌從不會打擾，也不因為她加班無法陪他而發脾氣。

出去約會時，他們時常去西餐廳或咖啡館，不過，她能感覺他在熱炒店比較自在。她喜歡看藝文展覽與電影，但是他看展覽會放空、看電影會睡著。他喜歡看政論節目，因為可以邊看邊罵很紓壓，可是她對節目上那些來賓的誇張言論與語調覺得倒胃口。他們偶爾會去海邊釣魚，不過，他看著她全身包得像木乃伊出現，就猜想她應該比較想去逛街或喝下午茶。

有一次她與客戶吃中飯，飯後閒聊時，客戶問她：

「有男朋友嗎？」
「有啊。」她淡淡一笑。
「是做什麼樣的行業？」

她很想回答「干你屁事」，遲疑了一下，決定簡單回答：

「工程。」

她發現自己不敢直接說男友是水電師傅，或許是因為身邊同事朋友的交往對象通常是白領、企業主管，讓她覺得這樣跟別人不同似乎很奇怪。而她也意識到，從來沒有讓他真正進入自己的生活圈，沒有將他介紹給朋友與同事認識，連家人那邊，更是連提也沒提過。反而是他經常帶著她參加朋友的聚會，逢人就大方介紹彼此的關係，只是她一直覺得自己跟他們格格不入，而他的朋友們對她客氣恭敬，一點也不像是對待朋友，比較像是國慶日在接待外賓。他的朋友習慣講臺語，她能聽懂一點，可是不會講。他的朋友習慣海飲啤酒，她只會喝一點紅酒，但酒量不好。他的朋友聚會習慣玩撲克牌或麻將，她完全看不懂，唯一會的是「排七」。

在交往周年前夕，她決定分手。

讓她略感意外的是，對方沒有哭泣，沒有憤怒，沒有動手，沒有吵鬧，彷彿早已明白這一刻終會來臨。

「以後家裡水電有問題，還是可以打給我，不收妳的錢。」他離開前露出微笑對她說。這句話讓她落下了眼淚。

——有些愛情是充滿無奈的，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了，卻很清楚已經走不下去了。

有一晚，廚房的燈又不亮了，她並沒有打電話給他，而是自己搬出梯子，更換了燈管，重新按下開關，燈亮了。她卻站在原地，呆望著流理臺許久許久。

後來，透過朋友的介紹，認識了在金融業擔任要職的男人。和她一樣喜歡看藝文展覽與電影，但鮮少有時間陪她看。他沒有送她可愛的娃娃，而送了她一張實用性更高的附卡。不過，她把附卡放在書桌的抽屜裡從來沒用過它。她看著書桌旁置物架上的泰迪熊，心裡非常明白，無論信用卡額度再高都買不到她的心，可是她的心也回不去那個喜愛泰迪熊的世界。

某日，因為浴室的水龍頭故障，無法正常調整水溫，她上網找人修理，電腦螢幕裡首先躍入眼前的是一幅水電維修網站的廣告。那個網站名是她曾經熟悉的，現在看來卻像是來自另一個陌生的世界。

然後，她露出微笑。

「還好，我們都過得很好。」她在心裡輕輕對自己說。

——不管是單身、曖昧、熱戀還是失戀，全是生命中的一個階段，我們都該懂得好好照顧自己。

在漫漫生命中，總是會出現一個雖然捨不得卻必須放手讓他離開的人，並不是他不好，只是那個人不適合當時的自己。

那時的他未必會適合你，後來的你也未必會再遇見他。有人感嘆這是命運捉弄，可兩個人會決定分開，絕非無緣無故，一定有那決定性的原因，只好揮手道別。即使重新再來一遍，那個癥結打不開，心中又過不了那一關，終究還是會步向相同的結果。

是好感決定兩個人在一起，而價值觀則決定在一起的時間。戀愛是雙方共同成就的，既然是兩個人，自然會有不同面向的問題，比方說，你在意什麼，他喜歡什麼，你們在一起想要得到什麼。

這時，就會漸漸明白，兩人的關係中，懂得比愛著還重要，你或許不需要對方全部的愛，他也應該把部分的愛給予身邊的人事物，像是家人、朋友和興趣，還有他自己。你希望他懂你的，而你也了解他的。

因為懂得，彼此才能體諒，有了體諒，才有信任，有了信任，才能長久。

無疾而終的愛情，雖然有些是糟糕的結束，也有那種帶著不捨與遺憾卻不得不放手的結局。或許，我們會懷抱著那一點一點的遺憾繼續該過的日子，不過，也會像寫在水泥牆上的告白，隨著歲月的沖刷，終究只會留下淡淡的痕跡。

唯有跟過去和解，試著讓自己釋懷，才能心無旁鶩繼續向前。就算那些遺憾未必能夠成為將來愛情的養份，至少不該是你追尋幸福的拖累。

大部分的人對於愛情並不追求完美也沒有刻意等待，只是順其自然，從不強求。因為我們相信一個能夠彼此理解的、價值觀相近的、並且願意一起承擔未來的人，不是費盡心機就可以找到。經濟能力是該要求的，只要別太差就好；外表是該在意的，只要順眼就好。

——因為你很清楚，真正需要的是契合，其他的優點都是老天多給予你的幸運。

那天，她與客戶開會結束，在前往捷運站的途中經過藝文會館，一幅「泰迪熊經典特展」的看板驀然映入眼簾，她對於裡頭有些什麼感到好奇，想到接下來並沒有急著要處理的事情，便決定買票進去逛逛。

「又不是國中生，看什麼娃娃？」

她原本在「藝術泰迪熊區」專心觀賞德國藝術家設計的泰迪熊，被這句話嚇了一跳，轉頭一看，他臉帶笑容站在她身旁，雙手抱著一隻泰迪熊。

沒想到兩人如此湊巧在此相遇，她一時不知所措，隨口問他：「又要買泰迪熊送給誰？」語畢，她隨即後悔自己問了這個問題，人家為什麼買泰迪熊，要送給什麼人，已經不關她的事。

「偶想說約妳粗換的時候，也許會用得到。」他靦腆地說。

然後，兩人相視而笑。

※ 本文摘自 《別在走遠後才想起說再見》，原篇名為〈平行世界〉，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