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心裡，都有一顆無可替代的「天下第一粽」！

文／蔡瀾

又到吃粽子的季節了。朋友送的、自己包的，各地的名粽，吃個不停，吃到膩。吃到再也不能吃了，再也不想吃了，到了明年，粽子又出現，又會吃個不停。

什麼地方的粽子你最喜歡？當然是你生長的地方的。小時候的記憶，影響了你的一生。我是潮州人，我愛吃潮州粽子。潮州粽除了肥豬肉的之外，還有豆沙的，又甜又鹹。北方人一聽：“什麼？甜的粽子怎麼吃得下去？你們這些人的口味很古怪呀！”

這一來，就要吵架了。誰說你們家鄉的粽子不好吃，誰就是敵人，非得“置他於死地”不可。這是深仇大恨，故鄉之恥呀，怎能不報呢？

我絕對沒有這個情結。你不喜歡吃潮州粽，好得很呀。你們做的又是什麼味道呢？讓我嚐嚐。

這一輩子吃過不少粽子，可以總結一下。從廣東地區開始，我喜歡的是東莞的道滘粽，它的原料很簡單，鹹蛋黃、黃豆等，重要的是包著一塊肥豬肉。那塊肥豬肉浸過糖水，用糯米包了，蒸熟之後，整塊化在糯米之中，那種好吃法，只有你親自試過才知道。

“什麼？又是甜又是鹹，難吃死了。”我的上海朋友一吃，即刻做出這種反應。

他們喜歡的嘉興粽，包得長長的，有鮮肉粽、蛋黃粽，也有豆沙粽、蜜棗粽和栗子粽。甜的就是甜的，鹹的就是鹹的，從來不像廣東人吃的那種又甜又鹹。但你一批評嘉興粽，又有一大幫人來“追殺”你。

從上海到杭州的路上，你就會看到不同的嘉興粽。好吃嗎？的確不錯，尤其是新鮮包的，蒸得熱騰騰的，一把粽葉打開，那種香味，是不能抗拒的。我必須承認，我非常愛吃。如果不是去上海附近，我也會從香港的南貨店買回來吃，吃個不停，尤其是加了金華火腿的，百吃不厭。我雖屬廣東人，但我也欣賞嘉興粽。

臺灣地區各地的粽子都有不同的特色。臺南有種粽子看不到米粒，臺南人先是把飯製成粿，再包豬肉，叫為“粿粽”。

臺灣人把粽子愈做愈精細。臺北有一家專賣海鮮的餐廳叫“真的好”，他們不是端午節也賣粽子。他們的粽子包得很小，長條形，餡裡有海鮮，是我吃過最好的粽子之一。下次你有機會去臺北不妨一試，就知道我說些什麼。

一般的臺灣粽子深受閩南的影響，而到了泉州，他們有種五香粽，你非吃不可。肉餡之內放了五香粉，成為五香粽的特色。五香粽已傳到各地的閩南餐廳，任何時間都能吃到這種粽子。

粽子傳到南洋，馬來人和中國人結了婚，成為峇峇孃惹一族，他們做的娘惹粽也帶甜，但十分好吃。有些娘惹還用當地的一種藍顏色的叫 Bunga Telang 的花，把米飯染色，變出藍色的粽子，中間包了加椰糖的椰絲，是甜粽子的另一種境界。

中國文化也影響到日本人，他們把粽子叫為 chimaki。早年日本的中餐館都賣燒肉粽，一家叫“珉珉”的店賣的粽子最受歡迎。我們留學生一想念家鄉，就去那裡吃粽子。現在這家老店還在經營，我有時到東京，還是會去吃吃，味道好像沒有從前那麼好了。

日本人把粽子變化了，用竹葉來包，是粗大的那種，一葉包一粽。在北海道的札幌有家料亭，從前專做政客和有錢人的生意，有藝伎表演，當今經濟衰弱，雖照樣營業，但一般客人可以隨時光顧，叫“川甚”（kawazen）。他們做的料亭菜非常豐盛精緻，但讓我留下印象的，是最後上的那個粽子。我們一群人去，有些人不會欣賞粽子，我都會把剩下的打包回來。翌日，大家去吃什麼螃蟹大餐時，我空著肚子，寧願回到酒店吃粽子。

不是所有產名粽的地方都有好吃的粽子。像肇慶，簡直是粽子之鄉，到處都賣，在那裡一年四季皆能吃到粽子。我買了一個回酒店，打開一吃，盡是糯米，餡料甚少，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之處。問當地人，他們說這裡舊時常鬧水災，鄉民逃到高處，也就是靠吃粽子維生，主要是要吃得飽，餡少不是問題。

當今，生活條件好了，大家拼命推出高級食材的粽子，什麼鮑魚、鵝肝醬、魚子醬，都包到粽子裡面。用的當然不是什麼溏心幹鮑，而是大連產的，入口像吃樹膠擦，難以下嚥。

如果想吃高級的粽子，還是去澳門吧。那裡有家甜品店叫“杏香園”，所賣的涼粉椰汁雪糕和白果杏仁等當然精彩，但最好吃的反而是他們包的鹹粽子。裡面除了金華火腿、鹹蛋黃、肥豬肉之外，還有六粒大大的江珧柱，貨真價實，真是豪華奢侈。

粽子的“粽”，我一向不喜歡用“粽”這個寫法，好像吃了會從耳朵流出來，變成傻瓜一個。

要吃完所有粽子來比較哪一種最好，得花三輩子吧？有一點是確定的，世界上最香、最好吃的粽子，是你肚子餓到貼骨時吃的那一個，沒有一個人可以和你爭辯，那是天下最好吃的！

※ 本文摘自 《蔡瀾旅行食記》，原篇名為〈談粽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