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一個高貴的靈魂正從石塊的禁錮中探出身來

文／韓秀

米開朗基羅也笑了。《聖經》故事裡，大能的勇士掃羅王（Saul, 1050 BC-1010 BC）聽說小孩子大衛為了捍衛以色列的尊嚴竟然要同身高九米、身經百戰的巨人歌利亞決鬥，勸他不要去。大衛卻回答說：「上帝與我同在，我一定能夠戰勝。」泥塑雖小，但大衛已經蓄勢待發，如同箭在弦上，他將飛身向前，奔向勝利。

在輕鬆而歡愉的氣氛裡，米開朗基羅登上了腳手架，揮動鎚子，鑿石的聲音噹噹地響起，人們仰望著他，驚異著他的瀟灑自如、驚異著石塊迅速地紛紛崩落。別人不知用多少天才能鑿下的石頭，他很快就把它們剔除下來了。這個人的精力和體力是神奇的！大家讚嘆不已。有人趕快用小推車運走碎石、有人迅速地清理工作現場、有人攀上腳手架，遞給米開朗基羅更銳利的鑿子⋯⋯。親密無間的工作關係就這樣建立起來了。

石匠們凝神細看，米開朗基羅正在「去蕪存菁」，他是那樣的果斷。要知道，若是稍稍多剔除了一點點，整個作品就完了呀！但是，米開朗基羅的雙手似乎長滿了眼睛，他是那樣自信而靈活地工作著，從作品各個方面的最高處著手，成噸的石塊紛紛落下，一個偉男子的形體慢慢浮現。進入細部之後，米開朗基羅從大衛的左手開始，那隻左手緊緊抓住肩上的投石帶，肘部弓起，同左腳尖等寬，原來，藝術家是這樣找到作品的尺寸的！作品的平衡是這樣建立起來的！石匠們恍然大悟，驚嘆不已⋯⋯。

到了夜晚，整整忙了一天的人們都陸續回家休息了。未完成的雕像被厚棉布緊緊包裹起來，米開朗基羅將工作場地完全清理乾淨，同鐵匠一道淬火、鍛鑄趁手的工具。將工具準備好之後，鐵匠也回家了。米開朗基羅獨自一人站在深夜的寒風中面對這件尚未完成的作品，久久地沉默著。透過厚棉布，他能夠看到每一個鑿痕，他看到一個高貴的靈魂正從石塊的禁錮中探出身來，臉上綻開了一個極為燦爛的微笑⋯⋯。

整整兩年半，《大衛》終於接近完成，米開朗基羅一如既往，餐風露宿，日夜不離自己的作品，直到他自己完全滿意。

天吶，這樣一件超過一噸重、高達五米以上的藝術品要放在哪裡才好啊？主事的人們為了要解答這個問題，組織了一個審議委員會，在一五?四年一月二十五日共商大計。審議大員包括李奧納多．達．文西、波蒂且利（Sandro Botticelli, 1445-1510）等等一大票當時在佛羅倫斯的著名藝術家。

大家討論了半天，各有各的說法，最後還是請教米開朗基羅，他要把《大衛》放在哪裡？他馬上指出，他要《大衛》矗立在佛羅倫斯俗稱舊宮（Vecchio）的領主宮露臺上。審議大員們都表示同意。於是，四十個人先將阻礙運輸的院牆統統推倒，清出足夠寬的通路，然後用了四天時間肩扛手推將雕像運到舊宮廣場，再用了二十一天，雕像終於抵達舊宮露臺，並且被安放到合適的位置，這一天已經是一五○四年五月十八日。《大衛》在那裡矗立了三百六十九年。

當雕像被安置在舊宮露臺之後，佛羅倫斯共和國的顯貴、著名政客彼耶羅．索德里尼（Piero di Tommaso Soderini, 1451-1522）表示，《大衛》確實精彩，有著高貴的氣度，但是他的鼻子實在是太完美了，不像猶太人的鼻子，他要求米開朗基羅修改。米開朗基羅二話不說便登上腳手架，掄起小鎚子敲起鑿子來，大理石粉塵飄飛而下。眼光銳利的石匠們看得清楚，那粉塵來自米開朗基羅的掌心，而非大衛的鼻子。但他們都一聲不響，表情嚴肅地觀看米開朗基羅「遵命修改」，並且異口同聲地告訴彼耶羅，雕像鼻子修改得「恰到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