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她連結帳都做不到?大腦受限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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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她連結帳都做不到?大腦受限的地獄

文/鈴木大介;譯/王綺

異樣感的原初體驗

他們=貧困當事人有些地方不對勁,雖然不知道是哪裡不對勁,但我感受到強烈的異樣感。讓我產生這種感覺的原初體驗有好幾個。比如說,我至今仍能清楚回憶起來的採訪對象──太田杏里。事情發生在做完採訪,我們一起去藥妝店的時候。

採訪當時,杏里二十五歲,是一名依賴定期看診的精神科開的處方藥的酒店小姐,也是一名單親媽媽。她的成長背景是,小學高年級的時候因為遭到繼父和親生哥哥施暴而被安置,後來就在兒童安置機構裡生活。

當年採訪的時候,就覺得這真是一個在某種意義上相當符合刻板印象的成長背景,然而並非如此。在我當時採訪的在機構長大的人們之中,杏里是非常稀有的「圓滿退所」個案,國中畢業後,由於安置時間延長,她便在機構的照顧之下就讀高中,十八歲那年用在學時期認真打工賺到的錢,開始獨立生活。

我之前採訪過的不良少女們大多都和機構處得不好,但杏里對我說:

「並不是所有的機構安置都像鈴木先生說得那麼不好。雖然有適性的問題,但是機構從來不會放棄願意對老師敞開心扉的孩子。雖說如此,這裡也不是因為母親經濟能力有問題,就可以把孩子送來的地方。順帶一提,身為在機構長大的人,我認為適合機構的孩子……」

沒有服用主要依賴的抗焦慮藥「Solanax」時,她是一個極具知性且說話有條理的人。當時雖然沒有從事酒店等夜間工作以外的工作,但手上擁有高中在學時考取的 Excel 檢定等好幾項證照,離開機構後,她與行政工作的派遣單位順利續約,同時積極準備考取醫療事務相關證照。直到婚後遭丈夫施暴長達兩年半,精神被摧殘殆盡……

我聽到零錢散落在地上的巨大聲響而回頭,看見杏里在藥妝店的收銀檯前,蜷縮著跪在地上撿拾零錢的背影。

在不知道第幾次深夜訪談結束後,杏里說:「去夜間托兒所接兒子之前,想先買好當天的食材。」於是我們一起去了藥妝店,雖然是一大清早,但店裡客人很多,杏里後面也排著好幾個看起來像是從事體力勞動的男人,手上提著裝滿飯糰和泡麵的購物籃。

杏里撿拾零錢的手不知為何看起來非常笨拙、不俐落,呼吸使肩膀上下起伏,還發出不成言語的呻吟。看見鼻水從她低垂的臉上滴落,我才發現她正在激動大哭。不過,在後方排隊的客人和我為了幫忙撿零錢而跑過去之前,她便站起身,迅速地把遠遠超過結帳金額的幾張紙鈔丟在表情有點驚恐的店員面前,就這樣飛奔出了店面。擦身而過時,我看到滿臉通紅的杏里像漫畫人物一樣,鼻尖掛著一條鼻水。

結完帳的商品就這樣放在櫃台。我趕緊告訴店員我是她的朋友,拿了找零,胡亂地把購買的商品裝進袋子後,我也跑向位於店鋪頂樓的立體停車場。在盛夏早晨的昏暗光線之中,杏里跌坐在我車子旁邊的地面,神情恍惚地看著手中沒有畫面的手機。

「連結帳都做不到」的原因

他們有些地方不對勁。這是我至今仍無法忘懷、記憶鮮明的原初體驗之一。

不對勁。杏里在過去的訪談中確實說過:「我有時候會在收銀檯前不知所措。」但是在那天的訪談中,她雖然一直昏昏欲睡,但是能夠相對冷靜地談話。

那樣的杏里,和在收銀台前突然大哭的女孩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在我至今為止的採訪對象,尤其是在青少年時期逃離虐待家庭或機構,並以賣春維生的少女們,以及因為相同的原因,去當非法組織的底層餬口的少年們之中,「不大懂四則運算」或「沒有百分比概念」是相當普遍的狀況。

「他們說我可以分到百分之三十,但我不懂為什麼用手機的計算機來計算時,要乘以○.三?一般來說,相乘後不是會變多嗎?」

我向一臉正經發問的不良少年解釋,百分比是把一百當成一來看,乘以○.三就等於除以一百再乘以三十,他立刻就懂了。

這可能只是因為,在他過去的成長經驗中,沒有人為他提供足以讓基礎數字概念扎根的教育,或單純錯失機會而已。

其中也有些孩子只會個位數的加減乘除,變成二位數或百分比的話,就連概念本身也無法理解,這種孩子應該是處在智能障礙的邊緣,或是有數學學習障礙。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心中的「為什麼」自然變得越來越強烈。因為杏里兩種狀況都不符合。

杏里是機構裡的模範生,在解僱派遣員工逐漸演變為嚴重社會問題的當年,公司好幾次請她續簽行政工作的派遣契約,是個在職場上有所貢獻的人才。我問了她工作時的情況,據說她當時的地位已經超過單純的派遣員工,甚至能對庫存率的記錄到進貨量的調整提出意見。這樣的她表示「除了晚上的工作以外,現在無法考慮再從事其他工作」的理由之一,就是「連結帳都不會」……

草率地用「憂鬱症狀」解釋一切

令我後悔不已的是,當時的我沒有針對她無法結帳、在櫃檯前陷入恐慌的「不對勁」問題深入挖掘,只用「這應該是常見的憂鬱症狀或PTSD引起的恐慌症狀」或「應該是她依賴的精神藥物造成的副作用或戒斷症狀」來解釋一切。對於她在櫃台前的舉動,我也只是心想:「她個性真容易失控啊。」然後用同樣的解釋草草帶過。

確實,每當有「讓人預感到暴力行為的大嗓門客人」、「體格與前夫相似的男人」來到杏里任職的酒店,她就一定要先吞 Solanax,否則無法出場。這樣的杏里肯定具有因過去受虐經驗引起的PTSD症狀,她也說過自己有失眠、不安、心悸、異常出汗等憂鬱症的典型症狀。依賴的藥物也不只有 Solanax。而且她也會透過精神科以外的不正當管道(沒想到竟然是從事醫療相關行業的酒店常客)購買那些藥物。

除此之外,之所以會草率地用「這是憂鬱症狀」來解釋一切,是因為我以前採訪過為了各種不同精神疾病而就醫的對象,其中許多人都說過類似的證言。

第二部拙作《最貧困單親媽媽》中,也有一名擁有護理師執照,卻因為丈夫的施暴引起的「憂鬱失職」而陷入貧困,她嘆道:

「我也不會算錢。買東西的時候,不是會去看收銀台顯示的金額嗎?看完後,要從錢包拿錢出來時,我就會忘記是多少錢。就算再看一次,視線轉向錢包後又會忘記。我都請店員幫我數。這樣的我能勝任什麼工作呢……」(節錄自內文)

然而,我在現場見證了許多當事人共同描述過的情況,卻未能繼續深掘「為什麼」。為什麼做不到「依指示金額從錢包拿出錢這點小事」呢?當下本人感受到了什麼樣的障礙呢?這種障礙,會連帶導致他們在其他場面中「做不到」什麼樣的事呢?

這些事情,才是我應該詢問他們,並傳遞給世人知道的事情。

世上竟然存在如此巨大的無能感!

二○一五年,我腦梗塞發作,被診斷為高級腦功能障礙,體驗到了與前述護理師所說的一模一樣的情況。

在住院病房建築內的一間小商店,我無法從錢包中,拿出店員說的、以及眼前收銀台的液晶顯示器上面顯示的,那僅僅三位數的金額。

店員說:「七百八十八日圓。」但是在看向手中零錢包的那一刻,七百八十八這個數字就從我腦中消失了。就算再看一次液晶顯示器,視線離開的瞬間,七百八十八還是會從腦中消失。

既然如此,就找出七枚百元硬幣好了。我將注意力集中在零錢包,開始拿出百元硬幣。但是數了幾枚之後,就不知道自己到底數到哪裡了。失敗好幾次之後,我回到了原點。

數字從腦中消失,不只是目光離開液晶顯示器和手上硬幣的瞬間。店內的鈴聲、隔壁收銀台的電源與客人的說話聲,甚至是從店外走廊傳來的人聲或醫院內的警報聲,各種聲音傳到耳裡的瞬間,腦中寫著數字的筆記就會像被燒掉一樣,什麼都不剩。

每一次,心中都會湧上「被阻撓了」、「腦中記憶被奪走了」的焦躁情緒,令人想要當場大叫出聲。

「工作記憶」(Working memory),是我在生病前的採訪工作中聽過無數次的用語。這是一種極短期的記憶。是一種為了思考或計算,而短時間停留在腦中的類似腦內筆記的功能。想保留在腦中的結帳金額,在剛聽到、剛看到後就消失無蹤,正是工作記憶功能低下的典型症狀。受到外界聲音干擾後,本應存在於腦中的數字就消失無蹤,則是注意力功能低下(注意力缺失)的症狀。

生病前第一次聽到這些用語的說明,我想應該是在採訪積極傳遞成人發展障礙相關資訊的星野仁彥醫師的時候。我才疏學淺,雖然曾看過、聽說過其他精神疾病也會伴隨工作記憶或注意力功能低下的症狀,但是我沒有將這個知識記在腦中。

沒錯。我是知道這個知識的,但是當自己實際體驗到這種症狀時,我的感覺是:「世上竟然存在如此巨大的無能感,竟然存在這種地獄!」

帶著「受限腦」生活的人,高機率會陷入貧困

我在收銀台前陷入一種難以忍受的巨大混亂。

最令人焦慮的,是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僅僅三位數的數字會從腦中消失?因為不知道其中原因,不知道該如何應對,而陷入巨大的混亂。

只是算個零錢而已,我到底花了多少時間?對於周遭的目光、身後排隊客人的氣息,以及似乎在無端催促著我的店員視線與語調感到焦慮。

我拚命壓抑住,想對周遭妨礙我努力重振腦內思考的雜音大聲叫喊、想逃離現場的衝動。

越是焦急,頭腦就越是一片空白,數著零錢的手異常顫抖。

杏里,對不起。

那天早上,妳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跪在地上撿拾零錢的呢?是抱著什麼樣的心情逃離現場的呢?

那時的我不該是趕快買好自己的東西,一邊把商品裝袋一邊等妳,而是應該立刻跑到妳身邊協助結帳;不該擺出一副自以為明白的表情,想著:「這是典型憂鬱症狀。」應該認真傾聽其中的障礙感,以及光靠自助努力完全無濟於事的絕望感,擁有這種障礙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多致命的影響,分享這份困難、一起思考對策,才是妳需要的。

現在的我已經理解過去在採訪的過程中不斷感受到的「為什麼」。採訪的時候,我常常心想:「連這麼理所當然的事都做不到,陷入貧困也是必然的。」但是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做不到」。

貧困是「受限腦」(大腦認知功能或資訊處理功能低下)所造成的結果,高機率會出現次發性症狀,或者可以說是一種症候群。

名為「受限腦」的絕望

大腦是處理資訊的器官。因此,無論診斷名稱是什麼、發病原因是什麼,腦部功能失調這件事,都意味著資訊處理功能的失調。所謂的資訊處理,就是觀看、傾聽、理解、判斷、思考、決定等運用在所有「理所當然的日常行為」上的功能,而這項功能失調,就等同於失去理所當然的日常生活。

這就是名為「受限腦」的絕望。

光是陷入無法迅速拿出三位數金額的腦功能低下狀態,就會在社會生活和實務的各種場面中,遭遇到許多健全人無法想像的障礙,「做不到理所當然的事」的情況多得驚人。而這些當事人,會感受到難以承受的真實痛苦與焦躁感。

萬幸的是,我罹患的高級腦功能障礙,是一種花上很長一段時間就能重新恢復功能的障礙,我自己也擁有能夠熬過漫長恢復期的人力、物力以及金錢資產。

但是,我能夠斷言,要是沒有這幾個條件,我一定會跟自己以前採訪過的對象一樣,陷入貧困的泥沼,無法自拔。

我想再次以仍然身處這種高度風險中的當事人身分,透過「受限腦」這個濾鏡,更加具體、細緻地描寫出貧困當事人的樣貌。我會一邊回想在過去的採訪中持續感受到的「為什麼」,一邊試著從內部重新釐清答案。

※ 本文摘自 《為什麼他就是做不到?受限腦與無法翻身的貧困循環》,原篇名為〈第一章 記憶中最初的「為什麼」情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