脫軌不是失敗！致那些曾在「完美計畫」裡窒息的靈魂

文／洪承銀（홍승은）；譯／施沛

「現在請大家想像一下自己的未來。想像三十年後，自己會是什麼模樣？」

我在書桌上的圖畫紙畫上長長的橫線，接著毫不遲疑地描繪我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後的模樣。二十五歲時應該過著上班族生活吧？三十五歲左右時應該生孩子了吧？腦中發散著各種想像，想著想著，我抬頭看了看四周。左右前後的同學全都很專心。教室裡一片安靜。雖然現在已經記不起自己和同學畫下的細節，但我仍記得我們畫中的人生發展方向出奇地一致，彷彿約好了一般。

讀大學→談戀愛→踏入穩定職場→結婚→買房或租下全租房¹→生孩子→用積蓄度過舒適的老年生活

從小我們就被大人要求畫出人生規劃表。而我的規劃表每每大同小異，唯一有些不同的，就只有填在「職業欄」中的內容。我小時候曾夢想當老師。之所以想當老師，一方面是因為大人總說這是對女孩而言最穩定的工作；另一方面則因為這是我現實生活中實際能接觸到為數不多的職業之一。不過隨著年紀增長，我想從事的工作也稍有變化，依據當下興趣或關注的議題，我陸續填過護理師、基層公務員或社工等等。坐在我附近的同學也都差不多。後來有人在規劃表中加上了出國留學計畫，也有人加上了環遊世界的計畫。但即便中間插入了其他元素，我們人生規劃的核心骨架卻沒什麼太大的不同。

──我一定要讀首爾的大學。
──真的，我也不想在春川念大學。
──好，我們一定要邁向SKY²，一定要考上頂大。

我們都說著想要幸福，也都相信所謂的幸福人生有著明確且不變的「標準答案」──就是擁有穩定的工作、居所與家庭。而帶領你邁向幸福的關鍵時刻，就是「現在」這個當下。他們總說，要是現在失敗一切都毀了；說如果成績下滑，以後就會失去選擇的機會；說你們只要讀書就好，比爸媽那個年代幸福多了，到底還有什麼好不滿足。他們的言語，讓我們對「現在」愈發執著。希望現在馬上就能找到該扮演的角色，獲得好成績。當下目標愈明確，愈能緩解焦慮。因為只要好好扮演外界賦予的角色就好。那段沒有其他可能性及變數的時期，讓我感到很安心。對當時的我們來說，未來就掌握在自己手裡。在這個世界，我們深深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會照著計畫走，就像規劃表上筆直的橫線一樣平穩。縱使成績每次稍有退步，就彷彿遭逢撼動一生的地殼變動；但我們相信，只要將課本及參考書整本抄遍，專心讀書備考，什麼困難都能迎刃而解。

當然，我的人生規劃表上並沒有寫到，兩年後，十七歲的我會從高中自請退學。當時的我不得不面對殘酷的事實──原來不是一切都會照著計畫走，原來人生無法一切都如我所想地推進。

無法適應，也不願適應校園生活的我，自請離開學校。還記得那天早晨，在所有人都穿著校服坐在教室的時候，我最後一次套上校服，和身穿軍裝的爸爸並肩踏進校門。那些一直欺負我的糾察隊前輩，直到最後一天都還在對我大喊大叫。「喂！就是你。你怎麼現在才到？給我過來！」我始終低著頭，然而此時一旁傳來了聲音，從未站在我這邊為我說話的爸爸開了口：「你們是流氓嗎？怎麼能對學妹這樣大呼小叫？」前輩的氣焰被壓制，轉而竊竊私語。後續我在教務處辦完退學手續後，一回到家，馬上將一身校服脫下。

我記得退學後的隔天，褪去必須去上學的壓力，迎來了第一個早晨。起床整理好房間後便呆坐著，思考之後該做些什麼。我想做些以前從沒做過的事。染髮，來染頭髮好了。於是我去附近超市買了紅色染髮劑，回家後立刻在我的一頭短髮上大塗特塗。現在，我成了輟學的十七歲紅髮青少年。不再有點名簿，不再有考試，不再有學習歷程檔案，不再有成績單。不需要再強迫自己配合學校的服裝儀容規定，穿上不舒服的制服裙；不再有義務維持一頭烏黑短髮；也不用強撐著睜大雙眼，端正坐好保持清醒。

我跳脫了親手描繪的人生規劃表。雖然不清楚自己到底算是被趕出來，還是主動離開，但直到那時我才第一次對於不被未來綑綁的當下，以及因空白而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有了實感。彷彿脫離軌道、灑落白紙的黑點，在這裡，我同時感受到令人頭暈目眩的不安，以及恍若無所不至、無所不能的解放感。

每當不安感膨脹時，我就會像過往在學校時那樣，畫起人生規劃表。然而即便跳脫了高中校園，必須上大學的壓力仍如影隨形。而後我在十八歲那年考了高中學力鑑定考試，並在十九歲時進入春川一所專科學校就讀社會福利學系。接著突然就經營起「人文學咖啡館」，再然後，某天開始踏上了寫作之路。歲月不斷流逝，帶我來到了現在。我成了偶爾開課教寫作、受邀進行人文學講座的，靠寫作吃飯的人；成了坐在某家書店的桌前，寫下這些文章給你看的人。若將一路走來的過程仔細畫下，會發現其中充滿令人意外的展開，令人疑惑「咦，怎麼就變成這樣了？」連因果脈絡都令人難以捉摸的各種偶然，填滿了我的圖畫紙。

回過頭來看，三十六歲的我並沒有結婚，且決定不婚不生。與此同時，也和與我沒有婚姻關係但彼此相愛的人類動物、非人類動物相親相愛一起生活。由於作家的職業性質，使我無法加入四大社會保險³，生活說不上穩定，但我能夠依照自己的想法安排並度過屬於我的一天。房子是全租房，不能說是絕對穩定，而且我也沒有存退休金。不過我有很多很多能與我相知相伴、一同度過老年生活的夥伴。我現在的生活與以前畫下的人生規劃表相比，算是失敗的嗎？

為了當老師而考進師範大學的朋友，某天突然說這個職業不適合自己，於是放棄教師資格考試，轉而做起了木工。國中成績優異、備受師長重視的朋友，拒絕繼續升學讀高中，選擇四處學習各式各樣的生活技藝。而前往德國留學的朋友則放棄了學業，成為一名瑜珈老師，一邊工作一邊享受當地文化。除此之外，還有結了婚又離婚的朋友，以及原本立志一定要結婚，最後卻說根本沒必要，高喊養貓才是王道的朋友。他們都很喜歡現在的生活。有時候我會問他們，以前是否想像過自己會像現在這樣生活，而他們的回答都一模一樣。

沒有吧？完全沒有。根本想都沒想過。

生命歷程、人生規劃、幸福。這些宏大的字詞讓我想起青少年時期為自己定下的未來。社會不斷灌輸「只有規劃好的路，才能帶你邁向幸福」的觀念與壓力，讓我成了無法承受任何一點變數的孩子。突然生病必須長期住院時，突然面臨父母離婚的狀況時，突然在學校遭逢霸凌時，突然必須擔起一家之主的責任時，面臨這一切的「突然」，最令我痛苦的，其實是逐漸偏離「唯一標準答案」所帶來的疏離感。事實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步調」，適用於所有人的標準答案並不存在。但為什麼所有人都過著相似的生活？為什麼我們從小就被教育必須這樣活著呢？

我開始試著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詮釋我遇上的所有「突發」狀況。成為脫離軌道、灑落白紙的黑點，並非意味著失敗。我現在明白了，無論是什麼樣的人生，都不該被任意貼上失敗的標籤。經歷過身心病痛後，我努力試著打造不讓「身處痛苦之人」感到被排擠、遭疏離的空間；而脫離「正常家庭」框架的經驗，也讓我能夠想像各式各樣超越血緣或婚姻的關係。遇見放棄升學及穩定職場的朋友時，我不再感到驚訝，而是會對他們說：「一路走來真的辛苦你了，謝謝你為自己選擇了不一樣的人生。」得知在婚姻中孤獨苦撐的夥伴終於離婚時，我也能以相同的心態送上安慰與祝福；面對年過六旬才萌生寫作念頭的寫作夥伴時，我也能由衷地為他的夢想加油打氣。換句話說，當我看穿了「什麼年紀就該做什麼事」、「依循既定路線及步調才會幸福」等等社會所編織出的謊言之後，我變得對自己更加寬容，對別人也是。

對我來說，人生不是一份完美的計畫，而是一場冒險。即便會因各種意料之外的際遇和遭遇而大吃一驚，但最終總能接受，並且繼續往前邁進。只要抱持著這樣的心態，即便面對突如其來的病痛、悲傷、離別與變化，也能少一點痛苦。每年年底，我還是會和朋友聚在一起，分享彼此的新年計畫。今年我立定了以下計畫，定下三十六歲這年，屬於我的冒險記。每年最重要的開頭第一句，始終如一。

「欣然地辜負那些非我所選的期盼吧！」

〈具體細節〉

1. 起床後馬上整理床鋪、幫植物澆水
2. 帶狗狗散步
3. 不舒服時心安理得地休息
4. 準時回覆電子郵件
5. 開始游泳
6. ……

NOTE

1. 譯註：全租房（전세）為韓國特有的租賃制度，租客一次性支付達房價約五到八成的高額押金後，租約期間免月租，只需負擔水電、管理費等費用，且合約期滿時房東會將押金全數退還。
2. 譯註：「SKY」指韓國三大名校──首爾大學（Seoul National University）、高麗大學（Korea University）和延世大學（Yonsei University）。
3. 譯註：韓國四大社會保險包含(1)國民年金、(2)健康保險、(3)僱用保險、(4)產災保險，分別提供退休、醫療、失業、工傷時之相關保障。

※ 本文摘自 《那時錯了，現在也是錯的：拆解大人編織的八個謊言》，原篇名為〈謊言1：人生就該按部就班〉，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