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德長大，卻一頭栽進臺灣鬼故事研究

文／蕭萱茵，譯／廖雅竹

俗話說，有山就有水，有神就有鬼。臺灣人對於鬼神多半抱持著「寧可信其有」的敬畏心態，但對德國籍的作者蕭萱茵而言，成長過程幾乎與「鬼魂」絕緣，直到2005年來臺，才驚訝地發現身邊幾乎人人深信鬼魂存在。她以外來者的眼光，細細梳理臺灣人與鬼魂共處的智慧與禁忌，寫成了《鬼島．鬼導：臺灣靈異大小事》，以下摘錄本書引言。

當地震、颱風等原始力量肆虐，原本鬼斧神工、如夢似幻的自然環境，也隨之顯現其無情殘酷的一面；尤其身處臺灣，更容易覺得這是一處被施了魔法的所在，極美好與極惡劣的事物，彷彿都同時存在於這座島嶼上。地理上與世隔絕，獨立於臺灣海峽與太平洋之間，政治與意識形態也和中國相距甚遠，被孤立的外交處境、宗教信仰的差異、多元多樣的族群，使得這座島國彷彿成為鬼魂的偏遠棲地。

在臺灣，鬼靈信仰始終深植於整個社會，而這類信仰和動盪的臺灣史─明清移民、日治殖民時期、蔣介石和國民黨的威權統治、1980年代以來的經濟發展等─密不可分；當中蘊含著一種信念，即「善惡到頭終有報」，並藉此勸勉人們持續行善積德。

臺灣的民間信仰結合了迷信、神話，以及在地傳說等種種元素，並糅合中國的佛教、道教信仰。許多民間習俗，都難以釐清來自何種宗教歸屬，臺灣人多半也不會刻意去分辨信仰的界線；然而，這絕不代表落後或愚昧。

在科技進步、生活便利的現代臺灣社會，宗教生活彷彿一個平行世界，證明傳統確實可與現代並存，即便是可以用科學解釋的自然現象，或者是精密的電腦晶片，依然蘊含著神明、祖先、鬼魂的庇佑與恩典，值得人們尊重與敬畏。

因此，臺灣究竟有無鬼魂出沒？答案是「毋庸置疑」─至少多數臺灣人是如此認為的。即便是那些聲稱不信鬼神的人，也大多抱持著「寧可信其有」的心態，敬畏和尊重鬼魂，甚至準備供品安撫─要是真有鬼的話，這些行為也都無傷大雅。可以說，臺灣有疑神論者，但真正的無神論者，則幾乎沒有，也因此產生了「有山就有水，有神就有鬼」這樣一句臺灣俗諺。

寫下鬼魂大小事

鬼魂從未在我的童年裡出現。我在東德長大，雙親皆為教師，凡事都以科學解釋，傳統、信仰、迷信皆被捨棄，也就是所謂的現代化社會─東德是如此定位自己的。閒暇時間，我讀了母親收藏的童話故事書，但我心裡清楚明白，大野狼、巫婆、第十三個仙女等，都只是幻想中的人物。

即使身處黑暗中，我也不怕怪物，不怕幽靈，而是對染有狂犬病的狐狸、二戰遺留的未爆彈，以及那些會把人拉進車裡的壞人心懷恐懼─在每個月一次的校園宣導裡，這些事總是被反覆告誡、提醒，而我也對此深信不疑，相信唯有眼見，才能為憑。

2005年，時年二十七歲的我來到臺灣，發現周圍幾乎所有人都相信鬼的存在，並且給了許多善意的建議，告訴我如何趨吉避凶，讓我感到非常驚奇、詫異。於是，我開始將人們的警告、和鬼魂共處的規則深印在腦海裡，並在多年之後以紙筆將其銘記。

然而，這項任務是何其艱鉅！因為當談及逝者靈魂時，便深感德語於此是何等匱乏。德語之中，只有「Geist」或「Gespenst」兩個詞彙可供選用，大多數的德語母語者，都能理解「Geist」可以用來指稱逝者的出現；除此之外，這個簡短的詞彙，還包括了一種不一定是逝者遺留的無形精神、人類的思維、一個重要的人、一種思想或內心的精神態度等涵義。

在哲學中，它可以用來解釋現象界存在與性質的創造性原則，聖靈、三位一體的其中之一；當然也可以指稱短暫的酒精精華。而談到「Gespenst」時，人們通常會聯想到一塊帶著一雙眼睛的飄浮白布，而這大概是受到了電視和電影的影響─在早期缺乏電腦動畫的年代，要如何呈現那些腦海中並不具體、最多只是微弱透明的無形呢？

在台語和華語當中，有無數個有關「鬼」的詞彙，其中大多是複合詞，可以表示彼此之間的細微區別。

• 一般而言，人們會用「鬼」或「鬼魂」來指涉「Geist」；或者出於敬意，婉言將其稱為「好兄弟」。
• 「幽靈」也可以用來稱呼鬼魂，但是較傾向於指稱鬼魂的顯靈，通常會讓大多數人心生膽怯，但不至於造成驚惶失措般的恐懼。
• 「魂」、「魄」二字指的是構成靈魂的兩個部分，而「靈魂」通常指一個逝者的鬼魂。
• 「陰魂」也是鬼魂，但特別強調了陰間。「野鬼」指的是陽間無人祭祀、四處遊蕩的鬼魂。
• 「亡靈」也指死者的鬼魂和靈魂，但更多用於翻譯外國的鬼片和鬼故事。
• 「惡鬼」、「惡靈」強調了「惡」的概念，指兇惡作祟的鬼，而與之相似的「厲鬼」，則是怨氣更為深重、更亟欲復仇的鬼魂。
• 「餓鬼」是飢餓的鬼；「冤魂」是因不公不義而死的人的靈魂；「水鬼」是潛伏於水中的鬼；「縊鬼」是指吊死、縊死的鬼；「短命鬼」是早逝的鬼；「英靈」是為國捐軀的英烈之靈。

要用語言和文字表達臺灣的鬼並不容易，因為每個人對鬼魂的想法概念都不一定，有時僅有些微不同，有時則差異顯著。有時候，光是分辨死者的鬼魂和其他超自然的存在，便已相當困難。

在我提問有關鬼魂的話題時，有些臺灣人會因此感到驚恐，諱言不語，或是歉笑婉拒，示意我不要再提。也有些人會悄聲細語地和我分享他們的經歷，在炎熱熾烈的夏季，雞皮疙瘩爬滿了他們的腿和手臂。只有少數人會耐心詳盡地向我講述有關臺灣鬼魂的點點滴滴，並且始終認真嚴肅且心懷恭敬。

對於這些人─無論是避而不言、低聲細語，或是侃侃而談，我都感激、感恩，因為有這些人，我才得以一窺臺灣的鬼魂世界，盡最大的可能去多接近幾分。

插圖概念

鬼魂就如同暗影一般，只能透過眼角瞥見祂們飄忽而過，模樣千變萬化，難以捉摸。祂們會在難以察覺的狀況下和人類交會。大部分鬼魂的外觀都是人類的想像，而且經常是剛好看到一些形體、圖案、畫面─像是雲朵、牛奶泡沫、樹皮、月球表面等各種可感知的圖形；或者，這正是祂們向我們展示自己的方式？本書插圖的創作概念即源於此─鬼魂出現在流動的墨水之中，透過線條向讀者展現自己。

本文摘自《鬼島．鬼導：臺灣靈異大小事》，原篇名為〈引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