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當「放下」遇上「殺意」，矛盾中透出真實的反照：《正念殺機》

文／田羽心

正念，藉由穩定且有意識地均勻呼吸，並改善內在想法，不受情緒影響評斷事物。

殺機，由因果關係建立，威脅到本人及家庭、事業等會奪去他人性命的前置行為。

弔詭的是，如此極端又背離現實的兩種想法，就算正義魔人或精神病患這種劍走偏鋒的案例都難以自圓其說，怎會兜在一起呢？這就是《正念殺機》引人入勝的原因。

受雇律師畢永的婚姻岌岌可危，為了安撫老婆大人並為年且尚幼的艾蜜莉著想，萬般無奈地參加了正念的課程，卻成為了後續人生中重要的轉捩點。

《正念殺機》是一本披著犯罪小說外衣的心理寓言。

一場正念課程練習，卻意外把一個律師推上殺人的道路。這樣的悖論聽起來荒誕無稽，但正因如此，讀者才會在笑懷與驚詫之間，逐步意識到現代人追求內省「正念」與外顯「解脫」過程中，常常與現實世界的複雜、暴力、權能糾葛發生碰撞，甚至演變成另一種失控。

🤵畢永律師：荒謬的「正念殺手」

主角畢永是一位極度壓抑、深陷庸碌生活的律師。夫妻關係不睦、工作日益沉重、客戶多半是黑道與灰色地帶的人物，對於成為事業合夥人的可能性漸行漸遠，他早已在無形的壓力裡失去自我。當他半推半就參加了正念課程後，原本應該舒緩壓力、尋回內心平靜的練習，卻在錯誤情境裡發酵成「行動指南」，畢竟「解決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解決「問題」。

這裡的突兀感，是本書最迷人且罕見的地方，不像其他需要特別刻劃童年陰影或心理瑕疵的懸疑推理小說。畢永並非天生的殺手，他矬矮又懦弱、甚至貪生怕死，在家庭怕傳統法律系畢業的老婆目前分居、在職場怕同事不善交際還被資深櫃檯人員嘲諷、對於委託人的恩威並施也是唯唯諾諾。但正念的語句，卻在他的腦中扭曲地化成「不要執著於恐懼」、「接受此刻的現實」、「自由的定義」、「不帶評價的感受」等。於是在黑幫周旋恐嚇之下，意外做出冷靜的殺戮行為，這種「忍無可忍則無需再忍」、「被正念引導不得已只好除之而後快」的黑色幽默正是全書的核心。

筆者閱讀的時候經常啞然失笑：作者明明在講血腥的暴力場景，卻因為畢永的內心旁白帶著一種佛系冷靜，反而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戰慄，給出「是這樣沒錯，但不是這樣。」的吐槽。這種反差，像極了我們生活中那些「口口聲聲說放下，卻越活越累」的雙標日常。

👧小女孩艾蜜莉：純真與暴力世界的映射

小女孩艾蜜莉，在影集裡的戲份畫龍點睛，是全書裡潔白無瑕之光，讓畢永不得不看清「自己在做什麼」、「為何要這麼做」的鏡子，也成為畢永義無反顧的動力源。艾蜜莉的存在，成為黑幫要脅的棋子、警方詢問的證人、老婆情緒勒索的肉票；生為律師、男人、丈夫，當然都得默默吞下⋯⋯喔不，是一肩扛起的責任，於是有了眾所周知的結果。

作者安排艾蜜莉的方式與定位有特殊意義，她不像推理小說裡常見的「被保護者」、「下一個潛在受害者」般無辜，反而有時候會以孩子的童言童語回應，差點戳破畢永的偽裝與藉口。那份直白，讓人讀來心頭一怔：成年人習慣替行為找合理化的理由欲蓋彌彰，但孩子往往俯仰無愧而口無遮攔，即便可能衍生的後果甚巨，這也為後續的第二部作品埋下伏筆。

艾蜜莉之於畢永，就像原始正念之於腥紅殺機的對照。一邊是坦白赤誠、以簡馭繁的生命體驗；一邊則是拗曲作直、穿鑿附會的成人世界。這種對照，強化了小說的戲劇張力。

🦹黑幫大岡：委託人背後的黑色遊戲

大岡這個角色，象徵著畢永職業世界裡的渾沌與黑暗。他的跋扈傲慢，催化畢永一步步墮入殺意與執念的深淵。法律與黑幫的界線，本來就若隱若現，律師在其中往往成為最微妙的角色，尤其可搖著保密義務的大旗，晦澀地帶的秘密就轉變為真金白銀。

透過大岡，作者戳破了所謂「辯護者的偽善中立」假象。畢永在法律與道德的邊界遊走，本來只是想圖生存，卻因為「正念」的錯置詮釋，把自己導向了更難以挽回的黯處。

讀到這裡，就聯想到現實台灣社會裡不少司法實務工作者及銀行襄理，因利慾薰心假借職務之便貪贓枉法，逐漸模糊職業倫理的底線，最後甚至不自覺地淪為共犯（甚至主謀）。小說雖是戲謔的黑色喜劇，但卻隱含著真切的警惕。

🧘🏻‍♂️正念與殺機：相生相剋的水火關係，卻剛柔並濟交融在一起

《正念殺機》的最大醍醐味，在於「正念」這種東方哲學的概念，被搬到德國律師的生活裡，產生了荒謬的錯位。正念原本講究「活在當下」、「接納與放下」、「不要庸人自擾」，帶有生活禪與儒家思想的善意，但當畢永把它套用在殺人行為的預謀、施行與處置上，就成了一種恐怖的自我合理化。任何哲學或心理技巧，一旦脫離正確的脈絡或走火入魔，都可能成為助長極端行為的藉口，部分邪教亦是如此。

當正念被商品化、被過度簡化為口號，是否也可能被誤用，甚至走向扭曲？作者在小說裡給出了戲劇化的答案，並停留在將要急轉直下的甜蜜點。

畢永就像是每個被壓力壓垮的中產階級：工作繁忙、婚姻失衡、倫理界線不斷模糊。他只是比我們更極端、更誇張地表現出反彈與失控，要不是在瀕臨崩潰邊緣、就是在邁向之。我們或許不會因為正念去殺人，但我們可能會因為各種標語、迷因、心理安慰或暗示，做出讓自己舒心的決定（自殺警語：珍惜生命，自殺不能解決問題，生命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艾蜜莉則像是我們內心仍然存在的清明與理想。正念真正的意涵，是誠實地直視此刻，或尋求外援幫助，如書中第30章的主題〈委託〉；一味地承擔就像灶房耐不住煉獄真火，遲早會爆發，就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連自己都無法遏止。

大岡代表的黑暗現實，更讓這本小說超越情境喜劇，並夾帶著社會批判的冷冽感。養尊處優慣了、頤指氣使慣了，認為任何人事物威逼利誘後都能手到擒來，殊不知自己也可輕易地遭逢背叛。前事業夥伴兼宿敵伯里斯拆夥變仇家、「軍官」階級的高層設局被捲入通緝逃犯、律師畢永的反噬成為無權代理接管人，自己變成跳樑小丑，令畢永及讀者不禁莞爾。

其他角色舉凡背景與職位迥異的沙夏、如影隨形的刑警彼得、主角老婆卡塔琳娜都曾被主角的「正念」所感化，比起神憎鬼厭、互生怨懟，不如打太極用似是而非的觀念四兩撥千金發揮律師專長，既能消災解厄，還能化險為夷。

🤔掩卷後的反思

闔上書後，嘴角依舊揚著如沐春風的弧度，腦中浮現的問句多於心狠手辣的獵奇畫面：

我們在追求平靜與放下的同時，有沒有可能把「正念」或相關詞彙當成逃避的藉口？
專業與倫理的界線，真如我們以為的那麼清晰嗎？面對各種挑戰無下限突破怎辦？
在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現實裡，究竟什麼才是我們最後的錨點，抑或停損點？

《正念殺機》是一部娛樂性、觀賞性十足的黑色小說及影視作品，用一種詼諧的語調，逼讀者去直視這些問題，即便不可能在生活裡發生，但總有個管道能釋放壓力、大快人心。尤其影視改編的結尾餘韻更充足，這種保有巧思的意外性與顛覆性，令人回味再三。目前第二季對應第二部小說《正念殺機：童言無忌（筆者暫譯）》（Das Kind in mir will achtsam morden）熱播中。

正經八百的類型小說評論者或許會譏諷畢永行為的合理性與作者的天馬行空，卻也可能在笑聲中感到一縷不安，因為正念的自持與殺機的奔馳，本不該並存，那種詭譎的抽離感與矛盾的執行邏輯，其實並沒有離我們太遙遠。

沒有正念不能解決的事；有，就請深呼吸後再試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