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抱脆弱生命的同時，如何避免被災難新聞吞噬？

文／艾倫．狄波頓；譯／陳信宏

這當然是一起令人深感唏噓的事件。報導中的死者才42歲，在朋友眼中是個「為人和善又慈愛的父親、丈夫、兄弟與兒子」。

令我們更感驚駭的是，新聞報導接著還詳細描述了那一家人如何在冰冷的河水裡掙扎求生；也描寫了鄰人如何努力救人，卻未能將駕駛從翻覆的車輛裡救出；此外，報導中還揭露那對父母如何捨棄平日慣常行駛的那條（比較安全也比較寬大的）道路，臨時決定改走這條危險的小道，因而不幸釀成大禍。只要道路表面覆上一小片肉眼難見的薄冰，就足以奪走一條性命。

要不是因為一念之差，這個早晨對於那家人而言就只會是另一個平凡的日子而已。在1月的某一天，這場車禍在英國的新聞頭條上盤據了幾個小時（後來被一架飛機在尼泊爾起飛之後爆炸的新聞所取代）。

這場災難屬於新聞中另一個類型的壞消息。這個類型與悲劇一樣引人入勝，也一樣備受關切，卻具有一項不同的特色：這種災難沒有可以怪罪的對象。這種不幸的發生原因不在於主角人物的心理因素或者神智失常，而純粹是因為人類極易遭遇意外，因為我們的體質極度脆弱，也因為自然界充滿了不可預測性。

這樣的事件提醒眾人，死神其實一直環伺在身旁，只要一粒火花、一隻頑強的病菌、一片鬆脫的屋瓦或是一股強風，就足以奪走性命。

話說回來，我們也應當小心，不要讓別人的遭遇造成沒有幫助的反面效果。這類報導除了促使我們把焦點集中在自己忽略的優先事物上，也可能令人從較為深刻的關注上分心。

新聞報導中那些災難的規模、本質與逼真性，能夠強烈吸引人們的注意力，從而盤據大家的心思，導致每10分鐘就想知道最新的進展（新聞報導也善加順應這樣的要求），而掩蔽了內心必須面對的那些較為靜默卻也更加重要的擔憂。一架飛機若是剛在尼泊爾墜毀，我們的直覺反應也許會像是空難調查人員或是驚惶的親屬一樣，以致忘卻了這麼一起事件實際上和自己根本無關——而且人們應該把時間投注於探索自身的內心世界，試著解讀各種微弱的焦慮感受，藉此對自我獲得更有效的掌控。

平衡的人生需要內在與外在關懷的奇特結合：我們從別人遭遇的意外事故當中所體會的一般性教訓——亦即生命短暫又脆弱——必須加以內化，卻又不能太過著迷於這些事件的細節，以免將陌生人的災難當成一種藉口或手段，藉此逃避對自己應盡的義務。

我們必須一方面留意新聞報導中呈現出來的悲傷與痛苦，同時又不能太過執迷於其中。

尼泊爾墜機現場的大火

一架載運19名乘客飛往聖母峰的飛機，週五在尼泊爾首都郊外墜毀後引發大火，導致機上人員全數罹難，包括7名英國人與5名中國人。警方表示，當天黎明時分，這架雙螺旋槳飛機於加德滿都起飛後不久，在朝著魯克拉飛行途中墜入機場附近的河岸。目擊者指稱他們聽到乘客的尖叫聲，並在飛機墜地前看見一側的機翼冒出火焰，而機場方面則稱該飛機在起飛不久後即回報鳥擊事故。26歲家庭主婦圖拉夏．波赫雷爾是最早趕赴現場的人之一，她說：「我們聽得到飛機裡傳出的尖叫聲，但是也不敢向飛機灑水滅火，因為怕引擎會爆炸。」

《法新社》（Agence France-Presse）

我們都太習於把「感同身受」與「人性」畫上等號，以致遺忘了偶爾保持麻木也是一種必要的成就。我們的注意力與情感資源畢竟有限，所以如果要對自己及身邊少數幾個深深仰賴我們的人懷有認真而適切的關注，就必須刻意限縮自己對其他人的同情與興趣。

換句話說，也就是具備這項完全不是出於病態的正確體認：不論新聞提出什麼樣的暗示，也不論其中的報導顯得多麼與自己切身相關、令人驚恐或者感動，那些問題畢竟不總是屬於我們的問題。

※ 本文摘自 《新聞的騷動：從資訊焦慮，到情緒自處的思考習作》，原篇名為〈Ⅴ　災難新聞〉，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