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開始仇恨外敵,誰正從中獲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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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自己發動世界末日

文/佐久良剛;譯/陳聖怡

這一章的風格會跟之前稍有不同,主題是「愛國主義」。愛國主義就是「有愛國情操、願意為國家奉獻的思想」

但是,「愛國」中作為對象的「國家」,又可以分成「作為國家的日本」,以及「自己的親朋好友、從小生長的城鎮和自然環境」所在的「作為故鄉的日本」這兩種。重視前者的是「民族主義(nationalism)」,後者則屬於「愛國主義(patriotism)」。

不過,兩者的區分仍然很模糊,我也覺得兩者沒什麼分別。身在國外時,通常會強烈意識到「自己的國家」。而我在日本以外的國家時所想起的「日本」,一直都包含這兩種情緒。

例如,在非洲時,前往國境的巴士延誤八小時,我塞在一輛卡車後方的車斗中,花了整整兩天跨越疏林草原;在叢林裡被蚊子叮出一百多個包;在雪地上比冰箱還冷的房間裡過夜,沒有電、沒有水,廁所遍布穢物,蟑螂爬過身體;遭遇強盜和扒手;尿失禁,在急診室動手術……(我怎麼那麼慘)在這些艱辛的時刻,我落淚想著:「好想回日本啊~~~(大哭)」時,心裡浮現的正是「有自己的家,有家人朋友,基礎設施完善,電車準時,公共服務和福利充足,治安良好,晚上也能出門,整體來說是全世界生活最舒適的日本」。我的鄉土愛,以及對日本這個國家的愛,全部都融合在一起了。

我在奧運會聲援淺田真央、福原愛與羽生結弦等選手,也是因為「他們同樣是以日本為故鄉的同伴」,以及「同屬於日本這個國家的同胞」這兩種意識同時發動的緣故。

雖然兩者的區分很曖昧,但如果硬要找出差別,「鄉土愛」並沒有太大的個人差異;但「國家愛」的強度,則會因人、因居住的國家而有天壤之別。

與其他國家相比,日本人的愛國情操並不強烈。大家都有鄉土愛,但是包含民族主義式「國家忠誠」在內的愛國情操(並非指對特定政府的支持,而是對整個「日本國」體制的好感),感覺遠比其他國家低落。

那麼,其他國家是指哪裡?我個人覺得,愛國情操格外強烈的國家,肯定就是北韓了。

去北韓旅行,需要有當地導遊同行(同時負責監視),旅客只能走固定行程。不過,我體驗到的整體行程,就像是「不斷展現北韓人民愛國情操的行程」。

從大人到小孩,所有北韓人民的上衣前襟,都別著建國之父「金日成」的照片胸章。旅程第一天,旅客必定會被帶到「萬壽臺」所在的丘陵,向金日成與金正日的巨大雕像獻花。北韓各地人民也會來到這片丘陵地,獻花的隊伍大排長龍。

到了晚上,我詢問順利完成工作的導遊:「這份工作辛苦嗎?」結果他雙眼發亮地回答我:「一點也不!這是為國家奉獻,我做得很開心!」我透過翻譯詢問接待我們的女生:「北韓女生都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她回答:「喜歡為國家奉獻的人!」大家去卡啦OK時,導遊更是肅穆地唱出:「縱使日本帝國慘無人道地施壓~~我依然愛我的祖國和偉大的金日成主席~~~♪」

我不會唱歌,所以在卡拉OK通常負責伴奏。但是面對「日本帝國慘無人道~~偉大的金日成主席~~」這種肅穆的歌,讓我非常困惑,到底該在什麼時候搖沙鈴、敲鈴鼓?(話說,這裡真的可以伴奏嗎?)

在卡拉OK這種娛樂場所裡,唱著頌揚祖國和建國者的歌,這種愛國情操真不是蓋的,對吧?就算是招待外國觀光客,應該也不會有日本人帶他們去日本的卡拉OK,唱著「我們是驕傲的日本民族~~!崇高的神武天皇~萬夫莫敵的日本武尊~~!!」之類的歌,更何況根本沒有那種歌。畢竟日本的歌都是「從鍋子裡出現愛騙人的老爺爺☆」(出自《櫻桃小丸子》第一代片尾曲〈大家來跳舞〉)、「一談戀愛,我的胸口就 Bon Bo Ba Bon♡ AI YAI YA~~♪AI YAI YA~~♪」(出自早安少女組。〈戀愛熱舞站〉)這種東西啊!只能說,日本在愛國情操上慘輸給北韓了(沒有要拚輸贏)。

當然,北韓人民也有「被迫」愛國的一面。所有人都別著金日成的胸章,就是國家命令下的成果。

不過我覺得,他們從出生後就一直被迫敬愛北韓這個國家以及金日成、金正日,所以才能成為真正的愛國志士吧。就算剛開始只是被迫展現「勉強的好感」,但久而久之也會逐漸被洗腦,不知不覺變成「真正的好感」。

這個跟營造各種「支持對象」的過程十分相似。明星藝人是這樣,足球隊、動畫角色、酒類品牌、歷史人物、觀光景點等等,人都會有各自的「支持對象」。出乎意料的是,這個支持對象大多是根據刻意為之的過程決定出來的:「我喜歡這個啊?好,就決定是他了!」我小時候正值職棒鼎盛時期,當時有一股「是男生就要有支持的棒球隊」的氣氛,於是我也勉強選出自己要支持的球隊。

但就算是勉強決定要支持的球隊,我心想「既然是支持的隊伍,那就必須多少了解一下」,便去看球賽轉播、買周邊商品、看雜誌做功課,在這個過程中逐漸自我洗腦,不知不覺就變成真心喜愛這支球隊了。我想,北韓人民從被迫,到不知不覺真心崇敬金氏家族,應該也是同樣的心理吧。當然,也有北韓人的愛國情操相對比較冷淡。

那麼,為什麼北韓要以逼迫的方式,將愛國情操植入人民的心中呢?這是因為,只要人民有強烈的愛國情操,就算國家治理再怎麼拙劣,也能抑制人民的不滿。

北韓是個非常貧窮的國家。絕大多數社會主義國家的生產力本來就落後於資本主義國家,而金氏家族與部分勞動黨幹部又壟斷財富,導致國家經濟處於瀕死狀態。

在這種情況下,照理說會發生多起示威或暴動,然而只要讓人民心中充滿對領導者和國家的敬愛,就可以壓抑人民的不滿和痛苦,讓他們相信「一切都是為偉大的將軍犧牲,沒有關係」。

這種有利於國家的愛國情操,只要向人民灌輸宣揚領導者偉大之處的傳奇故事,就能培養出來。同時,還能夠透過渲染外敵的威脅,更進一步強化這種情操。

社會學與心理學中經常使用「內團體」與「外團體」這兩個詞。內團體是指嗜好相同的人,或彼此是同事、親戚,也就是被自己視為「同伴」的群體;外團體則是指當下並非同伴,被自己視為「外人」的群體。

我們人類的天性總是將外團體視為敵人,而面對敵人時則強化了內團體的團結力量。而且,「有共同的敵人」這一點,甚至可以讓原本視彼此為外團體的群體之間產生同伴意識,形成一個內團體。

這在日本也有顯而易見的例子。江戶時代的日本,薩摩、會津、長州等各藩,原本就像不同的國家一般互相敵對爭鬥。然而到了幕末,出現培里與黑船來航的龐大威脅,各藩志士認為:「這下不妙!!現在可不是薩摩和長州內鬥的時候!!」於是產生了「我是日本人」的自覺,日本各地因此團結成為一個國家。

各位應該也有過類似的經驗。例如,跟原本沒什麼交集的同事,一起在背地裡痛罵會性騷擾的部長或年長女職員。我在社群網站上酸人或筆戰時(別學我),一旦有贊同我的人出現,就算對方是陌生人,我也會突然覺得對方是同伴。「擁有共同敵人」,某種意義上也等於擁有「相同的嗜好」與「相似的思想」,同樣敵視某個人的立場,可以讓我們成為同伴,變得團結。

所以,政府希望強化人民的愛國情操時,就要建立一個假想敵國,並固執地宣傳敵國的邪惡。即使人民剛開始是將政府當作「外團體」,但隨著共同敵人的登場,人民與政府就會成為同一個內團體,進而團結一致,也就是人民會宣誓效忠政府。

北韓將韓戰中的對手美國視為最大的外敵,中國則是將日本設定為「用於團結人民的假想敵」。至少在十年前,情況還是如此。

我還記得在中國搭乘長途巴士時,每兩次就有一次會遇到前方螢幕播放著抗日電影。被極惡日本軍人挾持的農村姑娘大喊著:「我沒關係,不要管我!快幹掉這小日本鬼子兒(淚)!!」姑娘的哥哥(主角)趁隙開槍擊中了日本軍人,但因為各種緣故,最後姑娘遭到牽連而死。哥哥抱著跟日本鬼子一起變成屍體的妹妹痛哭,對日本帝國的憎恨燃燒得更加猛烈……這種影片我已經不知道被迫看了幾遍。

總之就像這樣,世界各國經常採用「當政府已經失去(或是為了避免失去)向心力,就樹立外敵來恐嚇人民」的策略。

我想,日本也不例外。進入二十一世紀後,敵視各個鄰國的日本人變多了,甚至還出現「反韓風潮」之類的詞。儘管這不是由日本政府主導的趨勢,但是因為日本自二○○一年後,國家快速地變窮(人均GDP從二○○○年的全球第二名,大幅下滑至二○二二年的第三十一名),可能是為了轉移對平常生活的不滿,人們才主動建立外團體假想敵。但說不定,是政府在暗中偷偷穿針引線,將我們人民蒙在鼓裡……

不過,這種「刻意樹立敵人來提高內團體的團結精神」的手法,其實非常危險。前面舉了「勉強選出自己支持的對象,卻在過程中真心愛上」的例子,在「厭惡」上也會引發完全相同的作用。起初只是「為了轉移注意力」而刻意建立的厭惡情緒,在對外宣稱或長期保持這樣的情緒後,總有一天會固定成「真正的厭惡」。

無論如何,「存在即被感知」。存在就是被認知,即便是虛構的事物,只要被認知為真實,那對認知主體來說,它就會成為真實。

有個詞叫作「自證預言」,這個現象是指一件實際上並非事實的事,只要人們相信它是事實,就能創造出符合這個信念的事實。

日本最著名的「自證預言」,就是一九七三年石油危機造成的衛生紙搶購。事實上,石油危機並不會影響到日本的紙張生產,但某個住宅區卻開始謠傳「衛生紙快要耗盡了」,聽到的民眾心想:「不知道是真是假,但要是真的就糟糕了,保險起見,還是去買衛生紙吧!」於是紛紛去搶購。結果,那個地區的商家出現排隊買衛生紙的人潮,引起社會關注,並成為新聞報導的話題。全國人民見狀後,也認為:「慘了!衛生紙快沒了!新聞都在報啊!我們也要趕快去買才行!!」然後衝去店裡掃貨。於是,全日本的店家就真的買不到衛生紙了。

此外,在疫情開始的二○二○年,也出現突然就買不到面紙及衛生紙的現象,重演了當年石油危機的情況。但我實在不想相信,日本人愚蠢到會在石油危機過了四十七年後,再度引發同樣的騷動。我很想把這件事從記憶裡刪除。嘿嘿,畢竟只要不認知,就不存在嘛!!

總之,這就是「自證預言」。人具有這種「透過認知讓謊言成真」的天性,因此最好還是不要為自己灌輸恐懼或憎恨之類的負面情緒。

邪教之類的團體也往往會在外設定一個巨大的敵人,來加深信徒的信仰和團結精神。例如「國家試圖毀滅我們」、「世界末日將至」等預言,也是一種假想敵。因為有世界末日這個巨大的威脅,就算信徒遭遇壓榨、虐待等不合理的待遇,也不會拋棄對教團的忠誠。但是實際上,國家並不會設計攻擊我們,也沒有世界末日將至的跡象。因此,有時候他們會自己發動世界末日。例如策劃顛覆國家的恐怖行動,或讓教團信徒集體自殺,自主引發符合世界末日的狀況,自己實現預言。

因此,「在外樹立假想敵」,或許確實可以提高內部的團結,但若將根本不是敵人的對象當作敵人,就必須冒著可能輾轉毀滅自己的風險。

愛自己的國家絕非壞事,但最好要時常冷靜思索、判斷自己是否因為愛國,而對外人做出不必要的攻擊。

※ 本文摘自 《你想活出怎樣的主義?》,原篇名為〈14. 愛國主義〉,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