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靈魂與音樂共振：「坂本龍一」大腦深處永不落幕的心之聲

文／坂本龍一、後藤繁雄；譯／高彩雯

○二八　心之聲／腦中的音樂

機器裡發出了巨大的聲響。他拿到的題目是〈少年時代〉。ｓｋｍｔ不使用樂器也不動手，光在腦中作曲。注意力會渙散。要在四十秒內，在腦子裡作曲，然後休息四十秒。不過，很難完全集中精神。決定試著寫像舒曼〈兒時情景〉那類的曲子。只要在腦子裡想像自己寫譜或是彈鋼琴的樣子就好了嗎？還是什麼都不做只要想像聲音就可以了？輪流使用樂譜和鋼琴，想像穿梭在兩者之間。也不是一定要這樣才能作曲。只要能集中在任何一邊就行了。作曲，是在樂譜上書寫或彈鋼琴等手指的動作。或許取消動作，純粹想像音樂來作曲就可以了。

「心之聲」不時會在大腦裡發出聲響著吧？
欸？思考的時候，不只是想到語言，一定會聽到某種「聲音」吧？
欸，沒有嗎？是嗎？
我總是會在心裡聽到語言的聲響，吵到我受不了（笑）。
是嗎？沒想到有人聽不到「聲音」。像我是被吵到受不了。
跟音樂一樣，一直在腦子裡響著。

○二九　在音樂深處的事物

不是響著的聲音，是發出聲音前的抽象化聲音組合。在那裡聲音尚未發出，但其深處有抽象化的世界。抽象世界因為是理論裝置，改變樂器的組合，音色就可以無限變化。像是數學因數一樣的東西，Ｘ值或Ｙ值都可以改變，能產生各種排列組合。組合之後，那首曲子還是那首曲子。不過自己的曲子裡也有很多是不能隨意變換的。不僅是樂器的數目不夠，只作為取樣創作的曲子，發出來的聲音本身是音樂，那樣的曲子沒有抽象領域，只有「表面」，所以無法變換。因為發出的聲音本身就是音樂了，也沒辦法再排列組合或移動。三重奏的時候，把原創的曲子改寫成鋼琴、大提琴和小提琴的曲子，比起原曲，改編得更好的是〈遮蔽的天空〉（The Sheltering Sky）。有些情況是，第一次表演時的Ｘ、Ｙ的值並不是最好，第二次重試，發現比起原來的Ｘ、Ｙ值，還有更好的Ｘ、Ｙ的狀況。說不定，或許存在著無限個更好組合的可能。那深處如果有「抽象之物」的話，就可以無限地嘗試和修正錯誤。

○三一　情感／強度的音樂

人在聽音樂的時候，是在聽什麼呢？

彈奏方式或技術？抑或是存在音樂深處的抽象世界？「是什麼呢？」我向他提問，「好像也不是在聽抽象事物啊。」他好像很難回答。

不是情感吧。不是一個一個的音，光是音樂發出的強度、力道不是就夠了嗎？就算演奏同一首曲子，感覺巡演首場在紐約 Knitting Factory 的演奏就很「強大」。就算在很多地方演奏，瞬間強度都保持在平均值，可是還是感覺到好像有什麼慢慢地變形了，不可思議。

那麼，他的音樂在哪個「階段」響起了？ 在抽象部分，演奏前就已響起了嗎？ 還是在演奏後第一次作為「自己的音樂」而發出了聲音？

兩者皆是。試著用演戲來想像的話就很容易懂了。所謂的抽象世界，可以想成「劇本」。站在舞台上，前面有觀眾，開始表演。觀眾聽到的不是劇本，他們聽的是在劇本對面的表演結果。音樂也很接近。就像劇本上雖然寫著同樣的台詞，但每天晚上的語感都會改變。很像吧？我是劇作家，同時也是表演者。

○四三　即興／討厭即興

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六日　水戸

ｓｋｍｔ在水戶藝術館和影像藝術家岩井俊雄舉辦了僅此一場的合作演出。岩井俊雄透過電腦，把他彈奏的鋼琴聲轉化成百花繚亂影像的「即興表演」。不光是將聲音／音樂視覺化、影像化，透過影像，音樂也會受影響而產生變化。只有「Music Plays Images／Images Play Music」這個名稱，沒有任何「曲名」和「作品標題」。小小的舞台上放著兩台 MIDI 鋼琴。鋼琴從滿滿鑲在舞台上的巨大「半透明」銀幕中突顯出來。在黑暗中，鋼琴的內部和琴鍵浮現出來。鋼琴旁邊放了幾台電腦顯示器，控制著影像。正方形的藍色銀幕。他一開始彈琴，光的碎片就會從鋼琴中湧現出來。那些碎片以螺旋狀回轉游泳著。或者說，從銀幕的中心放射狀地往外展開。光之魚群。三角形的靈魂。浮游感。遮蔽的天空。無法譬喻的流動。所有的東西都在流逝。以紡錘宇宙般的形狀。那又成為花，成為漩渦。隨著曲子的變化，抽象的光線運動也持續變動。末代皇帝。白色光柱朝天際延伸。情感反饋。斷片、變奏與重複。不，是差異與重複。我們必須記得重要的事。他的襯衫是褐色。髮色。抬眼看影像的表情。所有一切都消失了。

ｓｋｍｔ不喜歡即興。他在和岩井討論史提芬．萊許（Stephen Michael Reich）¹時這麼說：「人演奏的反覆式的（Repetitive）音樂，彈奏得好的話真讓人興奮。儘管這被稱作『人類電音』，我也非常喜歡……重複固定樂句（phrase）的感覺很好。」

演奏會隔天，我寄了電子郵件給他。
提問是：「在那個舞台上，展開了什麼樣的體驗？是能稱為『未知』的體驗嗎？」
三天後，他回信了，內容如下──

現在，雖然有點難為情，但我在尋找著類似「原點」的事物。
說是「原點」，但不是很誇張的回歸，
而是坦率地從我自己本身發出的、像「歌」般的事物。
排除了理性、理論、技術或是市場以後，留下來的東西……
這次「ｆ」的新曲也是一樣。
在水戶的時候，我好像瞥見了那樣的「歌」。
靜候回覆。

NOTE

1. 史提芬．萊許（Stephen Reich, 1936–），美國作曲家，是六○年代極簡音樂代表人物之一。

※ 本文摘自 《skmt　坂本龍一是誰》，原篇名為〈28、29、31、43〉，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