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狗狗買車,最遠路程卻是為牠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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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狗狗買車,最遠路程卻是為牠送行……

文/王英豪

二○二四年秋天某個凌晨,我被一通電話吵醒,一番努力才看清楚來電號碼竟然來自山東。電話那頭的女聲很冷靜,她的狗在醫院過世,需要我們去醫院接,但具體時間不確定,因為她不在北京。

掛了電話後,我的腦子還在胡思亂想。之前當然也接過一些外地客戶,有遠從內蒙古、河北、天津、東北開車過來的,但這次是什麼情況?狗在北京,但人和號碼都是外地……難不成是在北京居住,但保留了從前的電話號碼,又正巧在出差?

狗叫茉茉,是一隻黃金獵犬,在中國農業大學動物醫院等著我去接牠。

當天下午快兩點,臨近約定時間,我和同事開車到了醫院門口。以動物醫院來說,這家醫院很大,但相比其龐大的患者數量,它院內的停車場真的很小。我們環顧一圈,確認附近沒有執法人員會來開違停罰單,才放心停車,拎著擔架走進醫院大廳。

我們一般會穿便服到醫院接寵物,不穿工作服、只攜帶少數必要工具,盡量不將「死神」氣息傳播給帶寵物就診的人。

動物醫院有點像人類的兒童醫院,小孩愛四處交朋友,小動物們也愛湊過鼻子互聞一下,因此可以和牠們的家長聊上幾句。

「你家小狗的毛真亮。」

「我家這隻貓抓傷好幾個醫師了。」

「你們家這隻長得真好看,缺對象嗎?哦,已經是公公了啊……。」

穿過熙熙攘攘的櫃檯、診間、注射室、一道又一道走廊,盡可能避開懷抱小貓小狗的人類,以及醫師和護理師,我們終於走到住院部門口。旁邊長凳上的老先生,抱著一隻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年紀的貴賓犬,上下打量著我。

「小夥子,你來做什麼的?」

「把您家小狗的耳朵捂起來,我就告訴您。」

「這麼神祕?沒問題,」他輕輕捂住小狗的耳朵:「樂樂,我們大人討論事情,小朋友不聽。」

「我是禮儀公司,來接客戶。」

「哦……,」老先生點頭,接著嘆一口氣:「幾歲了?什麼問題?」

「不太清楚,是黃金獵犬,大概是腫瘤吧,這個品種容易得腫瘤。」

「唉,就像養孩子似的。」捂住樂樂耳朵的雙手,此刻護在樂樂的肩膀兩側,不捨的撫摸著。

兩點整,我傳訊息給茉茉媽媽。才送出沒一分鐘,住院部的門就打開了。

茉茉媽媽滿臉淚水的出現在我面前,這是我沒有預料到的,電話裡她聽起來冷靜且堅強。

「您跟我來吧,茉茉在裡面。」她很禮貌,但聲音因哭泣而被撕扯得有些不像樣。

進門前,我回頭看了眼老先生,他悲憫的皺著眉頭,朝我連連擺手,極力壓低著聲音:「快去吧,你忙你的。」

茉茉是一隻體型巨大的黃金獵犬,靜靜躺在牠的病房(一個寬敞的籠子)裡,附近其他病房裡的病友都很安靜,有些正在打點滴,有些安穩睡著,即便有陌生人進來,也沒什麼反應。

我和同事將茉茉抱上擔架,替牠蓋上毛毯,遮蓋好頭部,便起身出發。

剛走出門,就碰到茉茉的另一位家人,是茉茉媽媽的父親──茉茉爺爺。

「爸,這是來接茉茉的人,你那邊處理好了嗎?」

「手續辦完了,可以走了。」茉茉爺爺有著明顯的山東口音。

茉茉體重接近四十公斤,我和同事抬著牠的步伐卻比來時快得多,因為周圍人的目光都逐漸聚集在我、同事、茉茉,還有那對傷心的父女身上。

得盡快離開這裡。沒有人喜歡在這種時刻下被注視、觀察、打量的感覺,而那些好奇的目光在反應過來之後,也會流露不忍。這種時刻,誰都不好過。

走廊裡的人都讓路給我們,所到之處一片沉默,只聽到幾聲嘆息。有人更緊緊抱住身旁的毛小孩,有人眼裡出現了恐懼──擔架、蓋過頭的毛毯和同行者的神情說明了一切。

後來和他們聊天我才知道,茉茉全家一直生活在山東,之所以來北京,是為了帶茉茉看病。

「我女兒在網路上搜尋的,說中國農業大學動物醫院是最好的醫院,我就陪她開車把茉茉帶來。」

他們之所以在茉茉去世後,又大老遠從山東趕來,是因為茉茉的手術很成功,要在醫院觀察、靜養,但山東家裡還有人類小孩需要照顧,於是父女兩人看著從麻醉中甦醒、看似沒問題的茉茉,放下心中的擔憂,決定先回家一趟。茉茉狀況急轉直下與搶救失敗的消息,是他們父女兩人拖著疲憊的身軀,在深夜抵達山東的家,感到困倦但又對命運充滿感激、對生活充滿期望時傳來的。

「你們好像也是我女兒在網路上找到的。」

到了店裡,茉茉媽媽陪在茉茉身邊,看著我的同事幫牠清潔,肚子上手術的切口和縫合線清晰可見。

茉茉爺爺局促不安,在屋子裡到處走動。我請他先坐下休息,並替他倒了杯茶,再回來卻發現他已經走到外面的院子,點了根菸,繼續走動著,攪散了一陣陣煙霧。

他戴著一頂繡有某活動紀念字樣的棒球帽,斜背著一個小帆布包,小小的一個人,滿面愁容的走著。身後高大的一排楊樹無法抵抗重力,不時落下幾片脆弱的葉子,冬季還沒有到來,他的心裡已經荒蕪。

看見女兒遠遠走過來,他捻熄了手上剛點燃的菸。

「我們來幫茉茉挑個骨灰盒。」

進屋沒幾分鐘,他又回到院子裡,拿菸的手直發抖,老半天沒有彈出一根,只得把手指伸進盒子裡抓,抓了幾秒鐘,捏扁了一小截菸嘴,總算抓住一根,又找不著打火機,渾身上下摸著,好不容易終於點著……。

「怎麼會這麼難受呢?」他盯著我。一個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先生,向一個年輕人討要答案。

「怎麼會不難受呢?」我抱歉的笑著。

一切結束、抱著骨灰離開時,父女兩人笑著說「茉茉要回家了」,下一秒眼淚就掉下來,哭哭笑笑的,讓人心疼。

「茉茉要坐高鐵啦,誰家小狗坐過高鐵呢?以後可有得向人炫耀呢。」我調侃著,送走了他們。

為了狗狗買車,最遠路程卻是為牠送行

遠道而來的客人還有很多,像是樂樂們,一位樂樂是喜樂蒂犬(Sheltie),另一位樂樂是貴賓犬。

喜樂蒂犬樂樂的主人是個年輕女生,看起來剛出社會沒多久,開著一輛牌照為「蒙」字開頭(按:為內蒙古自治區核發的車牌)、嶄新的福斯SUV,稍顯困難的停在我們店門口,車上還有她的一位女性朋友。快一千公里的路程,她們兩個輪流開,就這麼開進北京。那輛車的總里程才三千公里不到,這條送行路就占了三分之一。

告別儀式結束後,她問我能否開她的車送樂樂去火化。不少客戶都有這樣的要求,我能理解,也許是自家車上有寵物熟悉的氣味,或寵物害怕陌生人的車。

「有保險吧?」

「都保了,刮到、撞到都算我的。」她看起來很脆弱,但一臉堅定。

她的朋友坐在副駕駛座,漫無目的滑著手機。我透過後視鏡看向後座,樂樂姊姊瞥向窗外,樂樂則側躺在後座,頭靠在她大腿上。

已經入夜了,路上店鋪的招牌也都亮了起來,我看到有小狗熱切蹲在小吃店門口,抬頭看著一旁的主人,尾巴掃得地面塵煙四起。電動車鳴著喇叭,下班的人們走路、滑手機,早就吃完晚飯的老人散步著,窗外的世界繼續運轉,樂樂姊姊卻陷入了過去。

等待火化時,我和她在寒冷的戶外瑟瑟發抖的聊著天,抬頭望去,巨大的白楊樹林朝灰藍色的天空伸展,彷彿試圖逼近遠在天邊的那輪圓月。她講了很多關於樂樂的事。

樂樂是她年少時,爸爸送她的生日禮物。念大學時,她為了樂樂而選擇留在內蒙古,每週回家兩次,只為了看樂樂,車票裝滿整整一個餅乾盒。開來北京的這輛車,也是為樂樂而買,她覺得如果有車,帶樂樂去醫院看病會比較方便,叫車容易被拒絕,而等父母開車很麻煩。

大學時期坐火車回家時,她總是望向窗外,看著變換的城市、村莊、鄉村景色,心中期待著進家門時樂樂熱情的擁抱。坐車送樂樂去火化時,她也看向窗外,心中想的是自己坐火車的日子,火車總會到站,但和樂樂在一起的時間似乎總是無限。

火化結束,我幫她們找了間附近的飯店。短暫停留一晚後,她們就開車帶樂樂回內蒙古。

帶著某種希望而踏上旅途

另一位樂樂的故事,和茉茉一樣是從我的揣測開始。

樂樂家長發位置資訊給我時,我非常疑惑,因為那是一間連鎖飯店,難道是帶狗狗來北京旅遊,狗狗突然過世了?但是,我記得那間飯店並不允許小狗入住,到底怎麼回事?

總之,同事把樂樂和牠的主人──一對夫妻──接回店裡。和我們這裡的大多數客人一樣,他們看起來很絕望,兩人都背著鼓鼓的登山包,手頭還拎著袋子,怎麼看也不像是帶小狗出門旅遊。

男主人一口一個「樂樂」,女主人一聲一個「兒子」。交談中得知,他們沒有孩子,這次是帶樂樂來北京看病,和茉茉同一家醫院,但是沒救活。

我看著這對夫妻麻木的神情,想到一個詞──中年喪子。沙發上大包小包,讓人很難不去揣測裡面裝了什麼。與旅遊的行囊相比,求醫問藥時的行李常常顯得沒那麼體面,裡面都是些鍋碗瓢盆之類的生存必需品。

取到骨灰時,他們露出了聊以自慰的微笑,慶祝樂樂以另一種形式又回到他們身邊。他們挑選一款和樂樂同色的骨灰罐,一人小心懷抱著它,另一人拉開其中一個登山包的拉鍊,從登山包裡取出了一碗泡麵、一包蘇打餅乾、一個狗狗水壺、一包尿布墊,還有幾個不知道裝著什麼的、褶皺如大腦皮層的塑膠袋,整理出一片能剛好放入骨灰罐的空間,小心翼翼將骨灰罐放進去,蓋上一包尿布墊,接著將其他東西也放進去。

那一刻,我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也幾乎是唯一一次,父母帶我去旅遊,坐擁擠的綠皮火車(按:中國的普速長途列車)去江蘇無錫看靈山大佛。我們沒有座位,就在車廂中間席地而坐,好像一種修行。

我也想起爺爺住院時,病床旁的床頭櫃上擺放著漂亮的果籃,裡面有一堆我從來沒見過的水果,我想吃卻不敢開口,爺爺笑著拿了一個給我,接過水果時,我不小心碰開床頭櫃底部的鐵皮門,門裡面一片漆黑,爺爺平時穿的一身衣服凌亂的放在裡面,皮帶的金屬扣在黑暗中隱隱閃著光。奶奶拎著裝滿熱水的熱水瓶,推開門走進來。我迫不及待吃了那顆水果,索然無味,從此對漂亮的果籃再也沒有期待。

以前在路上、地鐵或火車上,看到那些背著、拎著巨大背包的人,我總會覺得人活著真是不容易,接著開始思考一些物理問題,比方說這麼大的背包,裡面的東西密度應該要比較低,否則很難背得動。但我從來沒有想過,也許他們是帶著某種希望而前往某個地方,也許是打工賺錢,也許是為遠在他鄉的孩子帶一些家鄉味,也許是尋親,也許是帶家人求醫……物理法則的沉重,無法壓垮他們的步伐。

樂樂爸媽背著高過他們頭頂的登山包離開了,樂樂就伏在他們的背上。天空一片蔚藍,他們還要帶著樂樂去醫院辦出院手續。我知道,他們有力量處理接下來的事,而他們的力量直到回到家那一刻才會消失。他們會成為火車上的旅客,背著巨大登山包,和其他背包客看起來一模一樣。

不管是為了狗,還是為了人,不管是沿著高速公路孤獨的駛出夜色與黎明,還是在火車的轟隆聲中穿過城市的邊界,一個生命為另一個生命或某一種希望的奔赴,總是動人。


※ 本文摘自 《我是寵物送行者》,原篇名為〈第5章 遠道而來的人們〉,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