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以為能用羞恥感逼她沉默,她卻選擇公開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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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以為能用羞恥感逼她沉默,她卻選擇公開真相!

文/吉賽兒.佩立克;譯/謝珮琪

然後,在二○二四年五月的某一天,我散步的時候福至心靈,決定改變心意。那一天,我沿著森林小徑踽踽獨行,原本打算從海灘折返,但審判的日子迫在眉睫,我滿腦子想的全是這件事。我和兩位律師也早就開始運籌帷幄。我親暱地稱他們為「那兩個男孩」;那樣近乎不經意的稱呼,讓他們在我生命中的位置不言而喻。不過,他們始終對我進退有度;這一點,我們其實如出一轍。

史蒂芬與安東要我把整份起訴書從頭到尾詳讀。整整四百頁,濃縮這幾年來我所聽聞的一切。這一次,我再也無法像過去那樣,要求讓我一點一點逐步消化真相,而是必須一氣呵成讀完這份詳記十年強暴經歷的文件,連最幽微的細節都無法逃避。容陸替我將全文列印出來。我不想盯著電腦螢幕閱讀,只想找個能獨處的地方,不管是在屋內還是戶外,就那樣抱著一疊散亂的紙,蜷縮在扶手椅裡。起訴書開頭是長長一串被告名單,上面寫著他們的姓名、職業和住址,我特地用螢光筆畫出他們的出生年份:一九九七、一九八八……而我,生於一九五二年。他們那樣年輕,令我百思不得其解,也讓我的痛苦又多了一層。接著,起訴書逐一列出每個人犯下的案情。樁樁件件都令人不寒而慄,殘忍得毫無底線。然而,那一切完全不存在於我的記憶裡,遠遠超出我能想像的範圍,甚至恍若虛構,偏偏白紙黑字清清楚楚,以露骨而冰冷的行政語言赤裸裸地攤陳在我的眼前。那些人就那樣擺弄一個動也不動的女人身體,居然還敢辯駁說她是自願的。

我的胃一陣陣揪緊,必須時不時就放下那些紙張深呼吸。起訴書上提到的那些日期尤其讓我難受,我會再度想起事情發生之前與之後的時刻,想起當時我們在哪裡,想起那些我曾一心以為幸福無虞的日子。例如我的生日那天,例如某一年我們難得獨處共度的跨年夜,又或者孩子們剛離家不久的時候。容陸也在另一頭翻看那些資料,我並不介意。他偶爾會問我:「妳的身體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聽見他問出這個根本無解的問題,讓我再次跌入不堪回首的深淵,同時也感覺那場夢魘正漸行漸遠,因為我終於能夠親口承認,自己熬過來了。現在的我,已經準備好面對這一切。安東與史蒂芬毫不避諱地告訴我,這場審判有五十一名被告,規模之大,連對他們而言也極不尋常,甚至超出常理。五十名男性,加上曾經是我丈夫的人──一群豺狼虎豹,以及多明尼克。

我早就迫不及待想和多明尼克面對面。至於那些強暴犯,讓我害怕的是他們的人數,以至於法庭那扇本該保護我免受眾人目光、媒體追逐與流言蜚語的緊閉大門,愈發讓我坐立難安。那扇門將讓我孤身面對他們,困我於虎狼之間。那股不安的感受像霧一般瀰漫心底,難以言喻,我從未向任何人提及。但隨著出庭日一天一天逼近,我覺得自己將被他們的目光與謊言牢牢箝制,深陷於他們以卑怯與輕蔑編織的羅網之中。明明壓在他們身上的指控鐵證如山,證據之充分更是前所未見。問題是,那五十名男子仍將在法庭內形成一股壓迫感,他們的聲音勢必會淹沒我的聲音。更何況,還有那一雙雙同時朝我逼視而來的眼睛。他們比肩而立,宛如銅牆鐵壁般橫亙在我面前。我是不是反而成全了他們?把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是否也替他們築起了保護傘?

不會有人知道他們到底對我做了什麼,也不會有記者在場,把他們的名字和罪行並列,公諸於報刊。更不會有任何陌生人走進法庭,盯著他們的臉,暗自揣測,究竟要如何辨識潛藏在鄰居與同事之中的強暴犯。然而事實擺明,要找到願意參與強暴的人,竟是如此輕而易舉。最重要的是,不會有任何一個女人走進法庭,在旁聽席坐下,從而感到自己並非孤身一人。如果連我自始至終都毫無察覺,必定也有其他女人經歷過同樣的事。到最後,法官眼前只會剩下我、我的孩子們、安東和史蒂芬,面對著一整群人,以及四十五名律師組成的龐大陣仗。

可是,我曾強烈希望案件能以閉門的方式審理。我甚至在最後一次接受法官訊問時,再三重申這個決定。我從未和我的律師討論過這件事,因為對我來說,那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選擇。事實上,我委任的第一位律師曾經提議放棄閉門審理,讓這起案件成為一場替所有受暴女性發聲的公開審判。那時候,我還持反對立場。我不願意這麼做,我拒絕讓自己和多明尼克之間的生活公然攤開在眾目睽睽之下。我希望司法能伸張正義,卻從未希望成為鎂光燈追逐的對象。我不想成為別人口中的受害者,我不想成為那個令人憐憫的可憐女人。那不是我,也非我心之所向。

那一天,在五月的陽光下我一邊走著,一邊任由心中的疑懼翻騰漫湧。假設只有多明尼克一個人坐在被告席上,閉門審理肯定勢在必行。可如今呢?千頭萬緒在腦海中紛至沓來,夾雜著難以名狀的恐懼與憤怒,以及一絲前所未有的篤定。如今的我,早已百煉成鋼,不再是那個被命運洗劫一空的人。我現在和容陸一起生活,等一下,這條散步路徑會把我帶回他家,那裡已是我們共同的家。幾個月前,我依舊下意識地抽身告退。即使早就認識他的孩子們,我仍會識趣地退開,盡量不在他們來訪時久留;在他兒子三十歲生日那天,我乾脆躲回自己的小屋。不過後來維克多打電話給我,希望我也能出席。對我來說,更重要的還有我的孩子。那段一同度過的夏日時光,以及歲末年終的團聚,似乎慢慢撫平我們之間的裂痕,我們一家人正慢慢冰釋前嫌。我很開心能更常聯絡,我會主動關心他們的近況,也終於再次聽見思念已久的小孫子們的聲音。我覺得我們都在慢慢復原。儘管我們各自以自己的方式,在心裡默默審視那個身為父親與丈夫的人所犯下的一切,等到出庭那一天,我們仍會一起面對。即便無法明白這一切為何會發生,至少希望能替這場漫長的痛苦畫下一個句點。

這時我已經走到沙灘上,凜洌的海風挾著沁入肺腑的氣息,讓人無所遁形於天地風浪之間,驚覺自身不過滄海一粟,卻也令人重拾生之實感。我切身感受到自己多麼需要這個世界。我再也不想孤單一人。那麼多素昧平生的人曾經給予我溫暖,在我一無所有之際接納了我。我不再害怕眾目睽睽,也不再害怕真相曝光於人前。感到羞恥的,應該是另一方。十多年來,那些陪伴著無數受暴女性的話語,我始終聽在耳裡。如今,它們如醍醐灌頂,反覆縈繞在我的腦海,又像利刃出鞘,一寸寸磨亮了我的心念。必須讓每個人看到那五十一名強暴犯。真正該無地自容的,是他們,不是我。我沿著沙丘慢慢往上走,沙丘的盡頭是一處小岬角,再往前,海岸愈發崎嶇蜿蜒,我的散步路線在此結束,之後只要穿過那條小徑,就能回到容陸家。但我在沙丘之巔佇立良久,目光茫然地停駐在天海交會之處。那一瞬間,我豁然開朗,法庭的大門必須敞開。

我回到家的時候,容陸正忙著擺餐桌。我告訴他,我決定放棄法律賦予我的閉門審理權利。他只是異常平靜地回答我:這是屬於我的決定,他會陪著我一起面對,彷彿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

晚餐後,我打電話給史蒂芬。

「吉賽兒,妳確定嗎?」對我這突如其來的轉變,他顯得相當訝異。

史蒂芬稍晚又跟安東一起回電話給我,兩人都勸我三思,還給了我一個星期的時間斟酌,但我心意已決,那個決定也讓我如釋重負。第二天,我便向他們拍板定案。我隨即致電卡洛琳,她聽了非常高興,因為她一直沒忘記,我們委任的第一位律師提過這樣的選擇。大衛和弗洛詠也支持我的決定。當然,我們誰也沒料到,一場風暴早就醞釀成形。那根本無法未卜先知,而且從來不是我所樂見的。原本我們已經說好,我只會在開庭最初的兩個星期出席,之後就由我的律師及其團隊代我發言。畢竟,應該被公諸於世的是那些人渣,不是我。每當我不好受的時候,我只想把自己藏起來。

如今回頭看自己當初做的那個決定,我不禁自忖,如果那時的我年輕二十歲,或許根本沒有勇氣拒絕閉門審理。我會害怕那些目光,我們這一代女性一輩子都在學著承受與周旋的該死目光,那些讓妳每天清晨站在長褲與連身裙之間反覆猶豫的該死目光,它們時而對妳虎視眈眈,時而對妳視若無睹,時而奉承妳,時而令妳難堪。那些該死的目光,自以為能定義妳是誰,還能決定妳的價值,而當妳人老珠黃,又無情地棄妳如敝屣。多明尼克正是抓住女人心裡這根最脆弱的弦,才會對我說,我應該感到與有榮焉,因為我的丈夫依然渴望我,甚至會在我走出浴室時替我拍照。而我,大概也確實有些在意。聽起來很蠢,但我們那一代的女性,大多是這樣長大的。雖然我們活在一個更自由的時代,女性也比從前更獨立自主,內心深處還是害怕被遺棄,總是希望在脆弱的時候,有人能拉自己一把。所以,也許正因為年屆七十,沒什麼人再注意妳了,羞恥感反而更容易消褪。我也不知道。我並不畏懼歲月爬上眉眼,也不害怕身體隨著年華衰老,我愛容陸,他也愛我;或許,我如今擁有的幸福,在無形之中給了我力量。

「吉賽兒,這麼一來,一切都得重新布局了。」兩位律師對我說:「我們得換個方式準備。」接著,他們向我解釋,一旦那些影片在法庭上公開播放,媒體勢必會大幅轉載與評論。畢竟如此駭人的影像,以如此驚人的規模,在法庭內公開播放,實屬司法史上第一遭。因此,我必須先親眼看過那些影片,提前做好心理準備,不能等到開庭時,才任由那些畫面在我眼前轟然炸開。

我之前壓根沒想過這件事。我原本以為,不管是否閉門審理,播放影片時我都能暫時退場。事到如今,我終究躲不了這一關。總不能讓天下人都看見了,身為當事人的我卻避而不見。

這一天終於來了。我在書房裡坐下來,獨自面對電腦螢幕。容陸先替我把設備和連線設定妥當,隨後我請他離開房間,並要他發誓,絕對不會去看我即將看到的畫面。他帶上門之後就離開了。但我知道,他一定會守在不遠處,隨時等著我呼喚。

另一頭,史蒂芬從巴黎的律師事務所與我連線。我也不希望他或是任何人在我身旁觀看那些影片,我只想一個人面對。他會透過聲音陪著我,然後一則接一則,把影片連結傳送給我。

我點開了第一個連結。

映入眼簾的,是一名死屍般的女子躺在黑暗之中。

她發出粗重的鼾聲。

我看到她的雙手被綁住了。

雙腳也是。

「如果妳承受不了,我們隨時可以停下來。」史蒂芬對我說。

我說,繼續。

他又傳來一段影片。

然後再一段。每一次,史蒂芬都會先告訴我,接下來會看到什麼情景和細節。

我看見那名女子的嘴被強行撬開。

我看見她喘不過氣,幾近窒息,她的丈夫和那個強暴她的人卻始終沒有停手。

我看見一群禽獸。

我聽見他們竊竊私語。

我看見一根櫛瓜。

我聽見多明尼克低聲說:「輕一點。」

我看見他強暴我。

那個無所不能的多明尼克,在人性最幽暗的深淵裡肆意橫行。

我的身體,成了他欲望橫流的垃圾桶。

我成了他所有未竟欲念的代罪羔羊。失去意識的我,被投入男人的欲望深淵。

我的身體受盡凌辱。

那不是我。

那一切發生在我身上,但那不是我。

我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這麼說,但已經不像最初那一天在佩荷警佐的辦公室那樣。當時,我面對眼前鐵一般的事實,大腦完全當機。如今我的思緒雖已恢復運作,眼前所見不曾在記憶裡留下半點痕跡,彷彿從未棲居在那具身體裡。那不過是一副軀殼。我的軀殼。一個由血肉與白骨拼湊而成的玩偶。

我在那副皮囊裡尋不著自己的生命痕跡。彷彿靈魂早已被他們驅離,只剩下一具徒有形骸的空殼。我不知道靈魂流落何方,又藏身何處。是不是蜷縮在床底深處?就像我在久遠的惡夢裡那樣?那些經年不散的夢魘,彷彿早就在警告我,終有一天,那些男人會長驅直入,甚至侵入我最私密的空間。

除非他們將我的人生徹底摧毀。

除非他們終於把我逼瘋。

除非他們最後真的置我於死地。

但我依然坐在這裡,活生生地,僵直地盯著眼前的螢幕。

我像個局外人旁觀自己的過去,旁觀那具被多明尼克拍攝的軀體,淪為他宣洩欲望、供人取樂的工具,而那個女人早被蹂躪得形同殘骸。

那些影像終於反噬其主。

我知道自己是誰。

我決定看下去,一直看到最後。我把史蒂芬準備讓我看的內容全部看完了。究竟花了多久時間,我已說不上來。

我走出書房時,對容陸說:「別怪我,我要去走走,我需要一個人待著。」我不願他擁我入懷。我刻意躲開他,躲開他的依靠、他的肩膀、他的溫柔,以及隨時想接住我的苦痛的雙手。我不想讓所有傷痛傾瀉而出,我不想要崩潰。若將滿腹傷痛和盤托出,我恐怕會溺斃其中。我別無選擇,只能讓自己堅不可摧。

容陸目送我離開。

我再次踏上森林小徑,淚水潸然而下,風才將淚痕吹乾,新的淚珠又沿著臉頰落下。風再度迎面而來,刺得我淚眼生疼,卻也拂去縈繞心頭的羞愧,給了我些許慰藉。

那不是我。

那個介於沉睡與死亡之間的女人,不是我。

我走了很久,直到不再流淚,才回去吃午餐。


※ 本文摘自 《生命美好:該羞愧的人不是我》,原篇名為〈15〉,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