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除所有阻力之後,我們為什麼反而變得更孤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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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除所有阻力之後,我們為什麼反而變得更孤單?

文/凱特.墨菲;譯/謝佩妏

多年來,不斷有人提醒我們,孤獨和社交孤立造成的「無聲災難」,正在席捲全球的個人和社群。儘管美國和其他地方都推出了公共衛生計畫,力求大刀闊斧解決這個問題,這場大家公認的「孤獨流行病」卻仍然未見緩解,在各個年齡層造成的心理疾病罹患率高得驚人,人類平均壽命也因為所謂的「絕望死」(用藥過量、酗酒和自殺)而縮短。

稱它為「流行病」並不誇張,因為調查指出,半數以上的美國人(約一億八千萬人)和全球整整三分之一人口(二十七億人)覺得孤獨,跟人失去了連結。但孤獨並不是一種病,而是類似口渴和飢餓的生理訊號,提醒你有個關鍵的需求沒有被滿足。孤獨是你跟社會脫節的內在警訊,原因可能是你太長時間一個人,或是打不進社交圈,覺得自己跟人格格不入。

就像肚子餓扁卻不吃東西,或極度缺水又不喝水一樣,感到孤獨卻無法跟他人連結或同步,也會對認知、情緒和生理造成負面影響。確實,本書探討過的各種同步,對身心健康來說,就跟食物和水一樣重要。從演化的角度來看,社交孤立讓我們有絕種的危險,所以我們的身心會如此強烈排斥也不足為奇了。跟人同步時,我們感到幸福、安全且滿足,無法同步時則會感到沮喪、不安和空虛。

根據美國衛生及公共服務部的建議報告,社交孤立的人不僅容易覺得沮喪不安,罹患心臟病的風險也比平均值高出二九%,失智症高出五○%,中風高出三二%。它會引起發炎,降低免疫力,使人容易慢性疼痛,以及感染病毒或細菌。此外,當人彼此孤立及疏遠,往往會變得更加對立,合作度和生產力也隨之下降,為社會、經濟和文化帶來許多的挑戰。

我們究竟是如何走到這步田地?誰偷走了我們的人際同步能力?電子產品和網路成癮顯然是主要原因。科技公司與神經科學家和心理學家攜手合作,研發出利用人類同步本能的裝置和應用程式。他們的成果隨處可見,隨便走進一個公共空間,路過的人大都把你當成隱形人就是明證。大家低頭不停地滑呀滑,現代人成了手機的俘虜,對周圍一樣被手機奴役的許許多多人都視而不見。隨處可見的無線耳機像在發送「請勿打擾」,甚至「你不存在」的訊息。

拉爾夫.艾里森(Ralph Ellison)在一九五二年發表的小說《隱形人》中,描寫了人覺得被當作空氣或被忽略的脫節感受。「隱形……讓人的時間感變得有點不同,你永遠對不上拍子。」他寫道:「你有時超前,有時落後……然後你掉進了縫隙。」我們在人類社會的脈動中找到自己的節奏,一旦與之脫節,自我意識便會瓦解。獲諾貝爾獎肯定的劇作家及社會評論家蕭伯納曾經這麼寫道:「對人類同胞最大的罪過不是恨,而是冷漠:那才是真正的殘忍。」

然而,若說科技是孤獨感在人類社會中蔓延的唯一因素,那又是一種誤導,也太過簡化。應該說,是經濟、社會和政治的普遍趨勢與科技聯手,共同阻止了人際同步發生。想一想所謂的「零阻力經濟」(又譯:零摩擦經濟)。「阻力」是企業術語,代表可能阻止消費者購買商品或使用服務的實體或心理障礙。於是乎,消除那個阻力或「痛點」(通常透過科技)就成了備受吹捧的商業模式,有的新創公司,甚至老牌公司,還把它奉為核心價值。

然而,正是阻力使得社會化和人際同步變得可能。「我認為零阻力經濟真正的危險在於,無論什麼時候,做毋須人際互動的事往往比較輕鬆。」芝加哥大學布斯商學院羅曼家族決策研究中心主任及行為科學教授尼可拉斯.艾普利(Nicholas Epley)說。

以你早上喝的咖啡為例。到當地咖啡館直接買杯咖啡,去除了自己泡咖啡的阻力。用 app 事先預訂,解決了排隊以及跟店員互動的可能痛點。指示AI虛擬店員替你點咖啡,減輕了手機點餐的負擔。假如走出家門感覺太費力,你的虛擬助理可以啟動廚房的咖啡機,為你煮一杯熱騰騰的咖啡,這台聰明家電之後就會在你想要的時刻煮好你喜歡的咖啡,讓你早上盡情發呆,不受打擾。

很難想到目前有哪一樣人類活動,尚未像這樣一點一點被減少阻力,也隨之減少了人類互動與互相連結的機會。聰明的管理者和企業家絞盡腦汁,移除一般人日常採買、買賣股票、買衣服、騎腳踏車、金融業務、規畫旅遊、用餐、看電影,甚至尋找真愛所感受到的痛點。移除阻力無疑是很合理的商業策略。說到底,節省認知、身體和生理資源,原本就是人類的天性,更別說是時間,因為這些資源都極其有限。

社交和同步當然要耗費時間、專注力和精力。還記得人際同步就跟頻率一致的鐘擺一樣,需要互相調適。無論你是否時時意識到,跟他人合拍需要身體和大腦一起配合,是神經生理層面的活動,尤其是一開始。這就是為什麼初次見面和初次約會顯得那麼尷尬,還可能讓你感到精疲力盡。雙方都努力想要抓到彼此的節拍,再建立起和諧的互動節奏。或許你跟某些人一拍即合,但踏出第一步和維持節奏,仍然需要付出努力。

此外,盡了最大努力卻還是同步失敗的感覺,令人極其難受。腦造影研究發現,遭人疏遠和拒絕的痛苦甚至堪比身體的疼痛感,甚至會加劇疼痛感。情緒感染、情緒融合和情緒糾纏,同樣可能帶來沉重的壓力和負荷,例如捲入他人的挫敗、焦慮、憤怒、憤世嫉俗、狂熱或抑鬱的情緒中。這就是那些避免或排除人際互動的應用程式如此吸引人的原因。

儘管如此,許多研究指出,去除阻力反而可能對人造成危害,疫情期間隔離在家就是證明。少了阻力,就沒有人情冷暖。阻力確實提高了遭人拒絕的機率,甚至會引來不必要的風波和人際上的麻煩,但那也是我們體驗善意、關愛、忠誠,以及知識上、情感上和身體上的親近連結的唯一方式──生命正因為這些才值得體驗。

零阻力經濟的支持者主張,移除了阻力,我們就會有更多的時間跟自己真正在乎的人相處。然而,只跟最親近的人同步其實並不健康,就像單吃一種食物也不健康。人際往來需要講求均衡,不只要提升自己的人際敏感度和社交多樣性,也要鞏固你的人際網絡。你不可能跟每個人都同步;再說,即使是跟最好的朋友,同步狀況也起起落落。所以,擁有各式各樣的人際互動才那麼重要,包括跟陌生人或點頭之交的互動(比如清楚你喜歡咖啡如何調配的咖啡師)。

「跟不同人的小小互動加總起來,會影響你如何看待與你不同的人,以及如何感受自己是世界的一分子,並因此覺得安定踏實。」艾德菲大學心理學教授凱薩琳.費歐里(Katherine Fiori)說。數十年來的研究指出,即使是日常活動中再平凡不過(但已經日漸稀有)的巧遇,如採買日常用品、上銀行或郵局,也能磨練社交技巧,減輕焦慮,帶來新鮮感,激發創意,開創新機會。相反地,虛擬互動往往會造成反效果。

這就要說到遠距工作導致人際往來減少的問題。新冠疫情爆發後,我們的工作習慣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亦即我們愈來愈少跟他人同步工作。雖然很難取得精確的數據,但大多數企管學者都認同史丹佛大學的發現:現今在美國,全職支薪工作有四分之一的工作日透過遠距完成,疫情前僅四.七%。某些白領工作的遠距完成比率,在全球已經超過六成。

按照自己的時間表、自己的方式在自己家裡工作,不僅彈性大、掌控度高,也不再需要正襟危坐、辛苦通車,或許也不用再忍受同事的微波午餐散發的噁心味道。不可否認,那對於必須工作的父母,以及必須兼顧事業和家庭的人士來說是一大福音。

然而,方便也要付出代價。管理專家談到「親近的力量」,其實就是唯有近距離接觸,才會產生的人際同步。面對面互動產生的生理、神經和情感連結,能促進團隊合作、相互配合、忠誠、創新和關係融洽。隔著距離,較難互助合作,還有給予指導,要得到明確而即時的回饋就更難了!

連矽谷的企業執行長都逐漸發現,連線工作的員工與同步工作的員工不同。二○二二年,Salesforce 的執行長馬爾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告訴員工(很諷刺的是,透過 Slack 通訊軟體),疫情期間僱用的遠距工作員工,比資深員工生產力低。他認為,缺少面對面接觸,導致企業文化和同事之間情誼薄弱,溝通效率變差。Meta執行長馬克.祖克柏也在二○二三年的員工備忘錄中,提出類似的觀察:「面對面接觸能幫助我們建立關係,完成更多事。」二○二四年,亞馬遜執行長安迪.賈西(Andy Jassy)在要求員工一週五天都得回辦公室上班的指令中寫道:「你們研發創新和解決難題時,要跟隊友形影不離。」連視訊會議軟體Zoom,也開始要求員工進辦公室工作。

自從全面實施遠距及混合辦公政策後,Zoom、Salesforce、亞馬遜和 Meta 的市占率就大幅下滑,裁掉了數千名員工。這雖然不是衰退的唯一原因,但遠距工作確實對公司營運並無幫助。遠距工作甚至沒有幫到能藉機偷懶的員工。「想要遠距工作、藉此趁機摸魚的人,反而有可能失去工作,起碼可能因為遠距工作而錯失機會。」麥肯錫全球研究院董事林桂蓮(Kweilin Ellingrud)說。她研究過遠距工作對職涯發展的影響。

即使面對面的時候,跟他人建立關係和維持關係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們的文化崇尚忙碌,鼓勵人忙個不停,心無旁騖達成目標,卻因此壓縮了人際互動的次數和品質。問身旁的人最近如何,標準答案是「超忙」、「忙死了」、「忙到不行」。不忙幾乎變成一件可恥的事,表示你不受青睞或落後他人。此外,如果沒忙翻,往往容易胡思亂想,煩惱自己哪裡不好;最好還是稍微讓自己忙一點。慢下來、用可能暴露真實自我的方式與人同步互動,反而可能令人不安。


※ 本文摘自 《為什麼我們一拍即合》,原篇名為〈14 誰偷走了我們的人際同步能力──現代社會的孤獨流行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