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我不是一個殺人犯但我只能這麼做：《斧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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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離
以第一人稱書寫的犯罪小說有股特殊的魅力，因為可以直擊犯罪當事人的心理狀態，另外就是能讓讀者更貼近劇情的氛圍。
當警探為了命案找上門時，伯克甚至尚未列入嫌疑名單，但隨著兩人在門檻邊試探與應對，我的閱讀情緒也跟著變得緊張，深怕伯克被警探拆穿。
這樣的閱讀氛圍是極為罕見的，也難怪《下女的誘惑》、《分手的決心》導演朴贊郁會對這部小說魂牽夢縈了二十年。
沒有人願意為惡
先前讀過《正念殺機》，主角畢永說：「直到今天，想起我第一樁謀殺案，我仍感到喜樂充滿，因為在那個情境中，我處於一種不帶價值判斷、充滿愛的、非常享受當下的狀態…… 這可謂是一次非常成功的正念練習。不為別人，只為我自己。」
開始學習正念練習的畢永，變得更平靜、更有目標，還領悟到生活中真正重要的是什麼。當客戶企圖干擾他和女兒珍貴的相處時光，畢永應用了在正念課學到的準則──然後，就出大事了……
同樣是殺人，《正念殺機》的畢永與《斧頭》的伯克，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心理狀態。
畢永把殺人當成是「成功的正念練習」，而伯克在萌起殺掉那些人的動機時，卻不斷告訴自己：
「我不是一個殺手。我不是一個殺人犯，我從來不是，也不想變成那樣，沒有靈魂、無情、空洞。那不是我。我現在所做的，都是被事態的邏輯逼出來的；股東的邏輯、主管的邏輯、市場的邏輯、勞動力的邏輯、千禧年的邏輯，最後，還有我自己的邏輯。給我一個替代方案，我就接受。我現在做的事是可怕的、艱難的、令人恐懼，但我必須這麽做，才能救我自己的命。」
伯克認為他的殺人行為出於自衛，是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人生、貸款、未來及他自己的生命，而這個自衛行動是他想不出任何替代方案後所採取的行動。
伯克並不是一開始就決定要殺掉競爭者的，相反地，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這樣的人。所以，他必須先說服自己——是因為沒有辦法，是因為別人先搶走他的人生，是因為他要保護他自己。
當一個人不斷替自己的行為找到合理的理由，原本不可能跨過的那條線，就會一點一點往後退。
我不禁想到《梁冬說莊子．人間世》曾提到：「我們常有意無意活在了自我的暗示中──我還是一個相當不錯的人，我是個好人。做好人最大的問題就是，他不甘心僅僅做個好人。他很想獲得其他人得到的東西，但我又不能接受自己用『壞人』的方法獲得這一切。」
伯克自認自己是個好人，但他不甘心僅僅做個好人，於是他大刀闊斧的為他可能被別人搶走的工作而「先下手為強」。他深深相信：只要先披荊斬棘展開行動，見血的人就不會是我！
職涯危機感
伯克會失業，是因為他待了二十幾年的紙業工廠搬遷到加拿大去，於是他被資遣。他算是有工作專業的人，然而市面上充斥著更多跟他一樣的人，而有些人的資歷比他略優一些。在僧多粥餅的大環境下，伯克一失業就是兩年。
這樣的狀態誓必會影響到家庭的和諧度，他的太太甚至有了外遇，不過他們決定偕手共度這個難關，他們一起參加諮商。
諮商師昆蘭問伯克：「你從紙廠被裁員的時候，並不意外，對吧？不是全然的意外。」
「不全然意外，之前就有謠言，而且整個產業都在動盪。但我沒想到會這麽快，而且我想，我一直不確定我會不會是其中一員。我一直很擅長我的工作，相信我……」
「我相信你是。」他說，微微一笑，鼓勵地點點頭。
這段對話讓我印象很深。伯克的問題，並不是他工作能力不好，他是有專業能力的，也很相信自己的能力。問題是：當環境不再需要我們的能力時，我們還能怎麼辦？
AI 蓬勃發展後，社群上充斥著各類關於 AI 會不會取代人類的工作，或是哪些工作會優先被 AI 淘汰。據我觀察，不少人是有意識到 AI 未來會取代他們的工作的，而這些人當中，多數跟伯克的想法一樣：「我一直很擅長我的工作。」
只是，擅長一件事情，並不代表當下的狀態不會有所變動。
如果伯克在嗅到職涯危機時就採取更積極主動的應對，是不是就能避免失業？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在小說中，作者可以改寫伯克的職涯；但在真實人生中，人生就是一條單行道。現在的應對，就決定了未來事態的發展，究竟會如何，誰也說不準。
伯克最可怕的地方，是他一步一步走到那裡的過程。當他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其他選擇時，殺人就被他重新定義成「自衛」。
這讓我思考：我們是不是也常常在沒有選擇的時候，替自己的決定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或者將一切甩鍋給外在的人事物？
當然，失業跟殺人完全不能相提並論，只是那個「沒辦法」的心理狀態，卻是真實存在的。
讀小說看似沒什麼作用，只是單純的休閒興趣，但在小說的劇情中，是可以呼應真實人生的。
看著伯克一失業就是兩年的境遇，還有大批同類型專業的求職競爭對手，我問自己：如果有一天被 AI 取代了，我的競爭力及優涯優勢在哪裡？
競合的人際關係
諮商師昆蘭與伯克聊起前工作時，伯克說：「在那最後的五個月裡，我們那幾百個人，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一起工作，相互依靠，甚至連想都不用想，我們總是知道我們一定會挺對方到底。但那都結束了，現在我們變成敵人，因為現在我們是競爭對手，而我們都知道。」
這段對話讓我想起 L，他目前的工作正處於公司縮編時期，公司裡人人無不提心膽跳，害怕哪一天就會收到裁員的消息。
在茶水間的哈啦中，大家難免提到對未來的憂心…
「去跑熊貓外送好了」
「去小七當店員好了」
大家伙此起彼落地說著未來慘淡的想像。
L 問我：「難道我們這些中年失業的人，就只剩這些選擇了嗎？」
我反問：「你覺得你去應徵小七店員，能被錄取嗎？或者是去了小七，在一堆二十出頭年輕人環繞的工作環境，能適應得了嗎？他們都會是你的前輩哦！」
L 沈默。我接著說：「其實你心裡很清楚，大家都只是在瞎哈啦，只是想探詢對方有沒有什麼轉職的管道。然而彼此都是競爭者，即便有好出路在籌備中，也沒人會說真話。」
L 說：「就像讀書時候，大家都說他沒讀書，實際上都在熬夜苦讀。」
這就是伯克所處的世界。在面對大環壞資源有限的前提下，即便與同事有著革命情感，也不免要處處防備。伯克如此，L 亦是，L 的同事也是同樣的命運。
我突然理解伯克為什麼會一直告訴自己：「我沒有選擇。」
當他把世界看成一場零和競爭時，別人得到，就意味著自己失去。別人留下來，就意味著自己被淘汰。
於是，原本的「競爭對手」，在他的心裡慢慢變成了「威脅」。一旦把一個人視為威脅，接下來的所做所為，就會被重新包裝成「保護自己」。
書寫的力量
在伯克進行他縝密的鏟除競爭者的過程中，出現一些插曲，讓他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他寫了自白書，詳細說明每個案件的過程，等著天亮後去自首，然後才得以入眠。
一覺醒來，伯克精神抖擻，看著前一晚寫下的東西，恐懼感又緩緩襲上。但他的狀態已不是前一晚的歇斯底里，他冷靜的收起自白書，找個安全的地方將它焚盡，繼續他的鏟除競爭者計劃。
當人被負面情緒包圍而思緒紊亂時，書寫通常能協助人冷靜下來，如果能靜下來書寫的話。甚至在書寫過程中，找到問題的盲點，梳理出新的視野，紊亂便能逐一排解。
伯克也是如此。只不過，他寫下來之後，並沒有改變自己的選擇。他只是從混亂中重新恢復了秩序，然後更加冷靜地走回原來的路。
這讓我意識到，書寫本身並不一定會帶來正確答案。它只是讓我們有機會看清楚：自己究竟正在做什麼。
小結
閱讀過程中我不斷猜想著，故事究竟會如何結束？會不會來個大爛尾？伯克會不會白忙一場，最後進了監牢吃牢飯？
作者的手法非常巧妙，他給了個讓人意想不到的結局，在讀完整本小說後，有大呼過癮之感。
無論伯克最後的命運如何，這部小說帶給我的腦力激盪是：
- 人要怎麼做才能避免落入「沒有辦法」的境界。
- 有些人看似失常的行動，是不是因為他認為那是他不得不做的事。
- 察覺職涯開始出現危機時，我們要如何應對？
- 當身邊的人都成為競爭者時，我們又該如何與他們相處？
小說終究是小說，這些問題卻著實的存在於現實生活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