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最可怕的不是沒錢，而是每天睜眼不知道要去哪裡……

文／朝日新聞採訪小組；譯／張宇恆　

住在滋賀縣的一位七十多歲男性，六十歲從工作崗位退休，之後透過退休後再僱用，又一路工作到六十六歲才真正離開職場，距今退休也沒多久。

過去，擔任全職家庭主婦的妻子，給自己準備的午餐多半是前一晚的剩菜或麵包。當時他心想：「大概是妻子覺得一天準備三餐太麻煩了吧。」

如今完全退休後，妻子竟對他說：「我不想做午飯了。」讓他大吃一驚。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妻子緊接著又拋出一句：「我希望你每週至少有三天出去外面，不要待在家。」

這要求對他來說簡直如同晴天霹靂，但又覺得為了這種事跟妻子吵架也於事無補，所以只好盡可能遵照辦理。

他到超商買兩個飯糰當午餐，搭電車前往京都，在京都御苑、植物園、寺廟或公園的長椅上吃著飯糰。因為光是電車錢就是一筆開銷，午餐費不得不省著點花。

當初年輕還在職場衝刺時，他也很常一個人吃午飯，從不覺得孤單。

但現在，看見同齡的老人帶孫子溫馨用餐的畫面，心頭難免湧起陣陣酸楚。明明自己也有兩個孫子，現在卻只能獨自一人落寞的啃著飯糰。這和他當初憧憬的退休生活相去甚遠。

用一站車資，消磨三個小時

「一週外出三天」的目標對他來說無比沉重。他試著尋找社區活動或打工，但不是沒有興趣，就是地點太遠。

而有些活動頻率又太低，如果沒有至少一週一次的固定活動，行事曆根本填不滿。漸漸的，他連找活動的心情都沒有了。

後來，他終於開發出一個既省錢，又能在戶外殺時間的絕招。

他從離家最近的ＪＲ車站進站，搭乘電車繞琵琶湖（按：日本最大的湖泊，位於滋賀縣境內）一整圈，最後在目的地前一站下車刷卡出站。這是鐵道迷之間盛行的「大繞路」搭乘法（按：日語為「大回り乗車」，是指利用ＪＲ規則，用最低票價進行長距離搭車旅行的一種玩法）。

靠著同區段進出，車資只要最便宜的一站票價。他就可以帶著飯糰、熱茶和幾本小說，來一趟耗時三個多小時的旅程。

「那個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才好。對我來說，移動的電車就是間最好的書房。」

妻子拒絕共同規畫老後生活

他出身福井縣（按：位於日本本州中部、臨日本海沿岸），自大阪的大學畢業後，便進入京都一家機械製造商任職。

二十多歲結婚，育有兩個女兒。由於將漫長人生都獻給公司，他對自己目前居住的這座城市其實還一無所知。

退休前的十多年，他一直被派駐在外縣市，雖然妻子偶爾會過來幫忙整理家務。但如今回想起來，或許正是那段長期分居的時光，才讓他跟妻子間產生難以跨越的隔閡。

完全退休後，有一天他問妻子：「要不要一起看電視？」妻子卻冷冷拒絕：「我們喜好不一樣。」

而當商量起未來的生活費時，妻子更是直接表明：「我的年金我自己花，一毛錢都不會拿出來。」

「這怎麼行！一般不都是夫妻倆拿出雙方的年金、一起過日子嗎？」他心想不妙，連忙拿出算盤向妻子說明自己的年金金額與未來的開支規畫。

但妻子依舊堅持拒絕把年金匯入兩人共同的帳戶。

話雖如此，光靠他一個人的年金確實難以支撐全家日常開銷。而妻子雖然不上繳年金，私底下似乎還是會拿出部分來貼補家用。

退休初期，他也曾帶著妻子與朋友去各地旅遊。不過回歸日常，每天睜開眼，他卻都在苦惱：「今天到底能去哪？」

但他從不敢在妻子和同住的女兒面前露出一絲軟弱。因為一旦展現頹態，那個「爸爸什麼都會、很可靠」的神聖形象就會破滅。

為了讓這個家維持運作，比起吐苦水，假裝自己過得很充實，反而輕鬆得多。

退休前最重要的準備，不是錢

「喂，你現在很閒吧？」

完全退休的一年半後，一位前同事打電話來。他老實承認：「超閒的。」對方便隨即介紹他加入一個學習在地歷史的研討會。

後來，他又被邀請加入退休男性的交流團體，甚至報名了高齡者專屬的「銀髮大學」。

如今，他每個月有一半的日子都被各種行程填滿。再也不用煞費苦心，就能輕鬆達成妻子要求的「一週外出三天」的課題。

相較於過去都要絞盡腦汁的想每天去處，現在有了預定的行程和必須完成的事情，這對他來說是多麼輕鬆又幸福。他常常想，要不是當年那位前同事主動問他那句「你現在很閒吧？」日子大概會一直痛苦下去。

他深刻體會到，無論是在公司還是社區，在退休前建立好「讓別人願意主動問候你、邀請你」的人脈與環境，才是最重要的準備。

但在家庭裡，他就沒有做好準備，建立好人脈跟環境。他承認，自己從未和妻子好好溝通磨合過退休後的生活型態，對於長年習慣丈夫不在家的妻子來說，早就發展出一套屬於自己的生活步調。

如今幾年過去，夫妻間的緊張關係緩和一些，他也覺得妻子對他似乎稍微溫柔了一點點。即便如此，為了讓妻子開心，他直到現在依然堅持盡可能每天出門，在外面解決自己的午餐。

這並非單一特例，許多數據皆表示日本男性在退休後，面臨了社交斷層與孤立危機。

根據日本國立社會保障．人口問題研究所於二○一七年發布的「生活與互助調查」（有效問卷逾一．九萬份），其中統計了不同年齡層的日常對話頻率。

在五十多歲以前，無論男女，能做到「每天都跟他人對話」的人數比例高達九○％以上。

然而到了六十多歲，男性的比例下滑至八七．五％（女性為八九．二％）；七十多歲時，男性更進一步降至八三．二％（女性為八六．八％），顯示男性的社交對話頻率明顯低於女性。

更值得關注的是，對話頻率低至「兩週僅有一次以下」的高風險孤立群體中，六十多歲男性占三．七％（女性僅二．二％），七十多歲男性占四．九％（女性僅一．九％），可見男性的孤立比例顯著高於女性。

此外，依據日本內閣府二○一九年度發布的「高齡者經濟生活調查」（有效問卷逾一千七百份），當被問及「平時是否參與社群活動（可複選）」時，六十五歲以上的受訪者中，有六三．三％的男性與六四．○％的女性回答「目前沒有參與任何活動」。進一步詢問未參與的原因，選擇「完全沒有參與意願」的男性比例高達三四．三％，大幅超越女性的二五．四％。

這反映出許多高齡男性在離開職場後，不僅失去了社交圈，更缺乏主動融入社區與社會的意願，最終一步步走向孤獨。

※ 本文摘自《熟齡離婚》，原篇名為〈８　不只婚姻，社交也面臨危機〉，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