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莉絲蒂入坑指南:一次讀懂謀殺天后的10大主題經典書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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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莉絲蒂入坑指南:一次讀懂謀殺天后的10大主題經典書單

撰文/既晴

希臘神話的繆思有九位,分掌歷史、音樂、詩歌等文藝;在我心中,阿嘉莎.克莉絲蒂理應是下凡人間的第十位。她的作品多元、精巧,充滿機鋒、幽默與奇思妙想,也總在掩卷之餘,令人感嘆人性的複雜與深不可測。我是一個分類狂,喜歡拆解作品、擷取特徵。然而,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敘事至精至密,單一作品往往疊加多重元素與誤導機制。以下十類,絞盡了我小小的灰色腦細胞,作為獻給第十位繆思女神的禮讚。

01 封閉空間

《一個都不留(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53)》
遠流出版(2024.04)

十名彼此陌生的男女,受邀前往一座孤島。主人始終沒有現身,眾人卻赫然發現,每個人各自背負著不願為人所知的闇面,只能等待唱著童謠的死神降臨。《一個都不留》是「孤島謀殺」的永恆經典,也是後世作家爭相致敬的傑作。

阿嘉莎.克莉絲蒂還有許多接近封閉空間、關係人有限的故事。她不一定使用交通閉鎖的孤島,而是借助暴風雪、火車、飛機、船舶,把活動空間限縮在單一舞台上。《西塔佛秘案》的惡雪、《東方快車謀殺案》受困雪中的列車、《謀殺在雲端》的飛機是一間懸於半空的房間、《尼羅河謀殺案》的河上遊輪。

舞台看似結構類似,但眞相總能出乎意料。隨著案件不斷發生,嫌疑人逐漸減少,讀者應該更容易推理,實則相反。調查愈是深入,資訊也愈是繁雜,阿嘉莎.克莉絲蒂恰是利用空間侷限與資訊密度的反差,創造出合情合理、卻令人永遠想不到的解答。

02 晚宴、派對、社交聚會

《底牌(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04)》
遠流出版(2022.06)

阿嘉莎.克莉絲蒂喜歡寫聚在一起的人。為了片刻相會的樂趣,他們主動走進了同一個房間。《底牌》的主人沙塔納安排一場晚宴,把偵探與幾名特殊賓客一同請到家中。晚餐結束後,眾人分桌打橋牌。禮服、談笑、牌桌、飮料,一切看似文明、優雅,也潛藏著汙濁、暴力。

《三幕悲劇》從晚宴開始,《萬聖節派對》利用節慶聚會,《弄假成眞》更把餘興節目「謀殺遊戲」化為犯罪現場。犯罪小說原本就需要集合嫌疑人,克莉絲蒂卻讓這個過程自然無比:人為了社交、好奇、禮貌、娛樂而來,本來就會聚在一起。

在一群上流人物的互動中,他們彼此介紹頭銜、經歷,並各自組成小群,談起不在場人士的小道消息。當群眾的目光注視到自己時,則合宜、禮貌地展現個人形象,謹愼地用字遣詞,避免破壞主人費心打造的社交氣氛。互有恩怨的兩人,為了不失體面,只能壓抑情緒,行禮如儀。首次進入宴會的賓客,當然會引起議論,從穿著到談吐,以及過去曾經聽到的各種風聞。

阿嘉莎.克莉絲蒂善於書寫人物們在禮尙往來時,不經意透露出的某種眼神、微笑、舉手投足。此時,讀者必須特別當心,思考這究竟是眞實,抑或只是誤導?最後一章以前,她會保持神祕。

03 童謠與遊戲

《黑麥滿口袋(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46)》
遠流出版(2023.10)

童謠是孩子最早接觸的世界,節奏簡單,容易記憶,甚至不必理解歌詞字義。到了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這則是謀殺的密碼。

《黑麥滿口袋》引用英國童謠〈唱首六便士之歌〉;《一個都不留》則是十名小小士兵的減法歌;《五隻小豬之歌》取自孩子數腳趾的兒歌;《一,二,縫好鞋扣》、《國際學舍謀殺案》、《三隻瞎老鼠》,甚至《畸屋》,也都有兒歌、童謠或遊戲的痕跡。

阿嘉莎.克莉絲蒂尤其關注童謠與現實的反差。童謠屬於大眾共同記憶,但那些兒時熟悉的歌詞經常出現死亡、懲罰、失蹤的荒誕情境,其實經不起邏輯考驗。她將內化在我們心中、熟悉到不再思考的東西重新喚醒,讓遊戲與犯罪只剩一線之隔。

童謠是解釋世界的一種奇異規則。循著童謠的歌詞前進,看到案情發展與歌詞不斷互相呼應,讓讀者不自覺地開始「逆向」地期待呼應──下一句歌詞,將在現實世界裡以何種樣貌發生?阿嘉莎.克莉絲蒂的布局,像是搭上一列明知軌道起伏的雲霄飛車,在理智與瘋狂間反覆翻騰,過程依然充滿驚奇。

04 毒殺

《史岱爾莊謀殺案史岱爾莊謀殺案(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17)》
遠流出版(2022.09)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第一部長篇小說,行凶手法就是毒殺。《史岱爾莊謀殺案》中,富有的英格索普太太在深夜發病死去,並證實是中毒身亡。剛從戰場返國的海斯汀,也在此時與戰前認識的退休警探赫丘勒.白羅重逢。

毒殺與槍殺、刺殺的直接暴力不同,凶手未必需要潛進犯罪現場。它可能存在於飮料、食物、藥品之中,毒物進入人體與死亡發生,也未必是在同一個時間。於是,毒殺徹底改寫了小說中的時間關係式,甚至足以讓以死亡時間為中心的檢核機制失效。

《絲柏的哀歌》、《三幕悲劇》、《五隻小豬之歌》、《魂縈舊恨》、《白馬酒館》、《破鏡謀殺案》……阿嘉莎.克莉絲蒂的毒殺經典可說難以盡數。藥理知識儘管炫麗,在她筆下,更重要的卻始終是人際關係的信任博弈──誰能取得藥物?誰有機會接近死者?誰能讓死者放下戒心?「毒殺天后」眞正寫的不是毒,而是人。

05 家族祕辛

《畸屋(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71)》
遠流出版(2024.10)

《畸屋》談的是一個同住在一棟大宅裡的大家庭,時間在一家之主死去以後。《白羅的聖誕假期》讓一家人在節慶中重新聚首,《葬禮變奏曲》始於一場喪禮,《池邊的幻影》、《死亡約會》、《無辜者的試煉》也都把家庭寫成一個近乎封閉的小宇宙。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筆下,家人具備兩種互相矛盾的性質──他們是世上最了解彼此的人,也是世上最痛恨彼此的人。一個大家庭永遠有歷史,有往事,犯罪動機恐怕俯拾皆是──財產如何分配、父母偏愛誰、誰娶了不受歡迎的配偶、誰曾經為家族徹底犧牲、哪幾個家人長年不合、哪幾個家人正一起進行著某種密謀……。

阿嘉莎.克莉絲蒂細膩地描繪家人間的矛盾關係,檯面上所有的衝突都是明確的,當事人甚至毫不避諱地大方承認,然而,人際資訊愈是豐富,眞正關鍵的部分反而愈容易埋進日常,在她簡潔俐落的家庭對話中,餐桌上一句看似瑣碎的抱怨,也許就是整座冰山露出海平面的一稜尖角。

06 陳年舊案

《五隻小豬之歌(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20)》
遠流出版(2022.09)

白羅在《五隻小豬之歌》裡面對的是十六年前的命案:現場早已不在,物證早已散失,案件甚至早有法律定論。他只能轉向另一種更加飄忽的線索──案件關係人的記憶。

每個人記得的事各有不同,有人記得一句話,有人記得一件飾品,有人只記得當時的感受;同一天下午,在各人的心底可以留下完全不同的印象,宛如羅生門。「現場」不再是物理的,而散落在每個人的記憶中。

《無辜者的試煉》、《死亡不長眠》、《問大象去吧!》、《復仇女神》,都可以看見阿嘉莎.克莉絲蒂對「時間」與「記憶」的興趣。她讓證據經過了歲月的篩選、磨蝕、扭曲,當讀者迂迴穿過她由時間沉積搭成的迷宮,聽到的不只有舊事本身,還包括舊事如何被敍述,也許才能找到那一縷遺忘的殺機。

07 異國旅行

《尼羅河謀殺案(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10)》
遠流出版(2022.06)

阿嘉莎.克莉絲蒂的作品世界並不只停留在英國,也會走進巴格達、美索不達米亞及佩特拉。《尼羅河謀殺案》是這類作品最經典的代表:古老的埃及、河流、遊輪、觀光客,構成一幅近乎旅遊明信片的風景。

人在旅行時自我意識也會暫時鬆弛。來到異國,旅客間往往只有幾天之緣。原本毫無交集的人,也可以因為同一班車、同一艘船、同一家旅館而自然相遇。

旅行的魅力在於陌生,阿嘉莎.克莉絲蒂利用了這份陌生,讓他們初次相識,高談闊論那些永遠無法查證的人生經歷。讀者就像同行旅客一樣,只能透過他們途中的交談、相處來判斷眼前的新朋友是怎樣的人,但危險的人際關係就藏在這份初識的陌生中。

《美索不達米亞驚魂》、《死亡約會》讓考古遺址成為推理小說舞台,《褐衣男子》、《巴格達風雲》則帶有更強烈的冒險色彩。阿嘉莎.克莉絲蒂確實是一位長途旅者,她記錄那些飯店、列車、船艙與遺址的生活,正是日不落國的榮光。

08 鄉間村莊社群

《謀殺啟事(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39)》
遠流出版(2023.09)

《謀殺啟事》中,一則地方報上的私人啟事,公告某個時間、某棟住宅將發生謀殺,村民以為這只是一場玩笑,抱著好奇心前往看戲。這樣的開端,只可能發生在一個「大家彼此認識」、充滿街談巷議的聚落裡。

阿嘉莎.克莉絲蒂筆下的英國村莊,從來不是繪本上的純潔田園。《牧師公館謀殺案》、《幕後黑手》、《藏書室的陌生人》、《殺人不難》、《破鏡謀殺案》,一再描寫地景相似的鎭街:郵局、教堂、莊院、小店,以及流言蜚語的伏流──誰與誰剛吵過架、誰向誰借了錢、誰繼承了遠親遺產、新鄰居是從哪裡搬來的……消息經過街坊鄰里的轉述,混入成見、推測與腦補,很快繪成一幅看似完整的地方輿情。

瑪波小姐的獨特智慧,正建立在這種情報流竄的特殊場域裡。她只是端坐、觀察、閒聊,從一件事聯想到昔日村裡某人做過的事。對她而言,人類行為縱然千變萬化,某些本性卻會一再重複。小村莊看似狹窄,人的樣本則一應俱全。

09 戲劇、電影與演藝圈

《破鏡謀殺案(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45)》
遠流出版(2023.10)

在《破鏡謀殺案》中,阿嘉莎.克莉絲蒂讓電影明星走進瑪波小姐熟悉的鄉村世界:一邊是好萊塢的光彩、名聲與傳奇,一邊是聖瑪麗米德的平淡生活,兩個看似遙遠的世界相互碰撞,自然產生特殊的戲劇效果。

阿嘉莎.克莉絲蒂熟悉舞台、電影,她自己就是成功的劇作家。因此,她筆下的演員往往不只是「職業設定」。《十三人的晚宴》、《三幕悲劇》以及短篇〈天鵝輓歌〉等,都反覆觸及表演者、舞台與公眾形象的模糊空間──明星同時存在兩個「自己」。一個是私人生活中的本人,一個是觀眾熟悉的公眾形象。明星本身是一種人設、一種包裝,這不算是一種欺騙、一種偽善,而是一種商業經營策略。

然而,阿嘉莎.克莉絲蒂總會給讀者一個令人玩味的思考路徑:演戲的人,究竟是台上的演員,還是台下觀眾的其中一人?台上的演員正在表演,觀眾當然知道,但若是反過來,又有誰知道呢?顯然,阿嘉莎.克莉絲蒂非常喜愛台上台下間這道模糊的界線。

10 神話典故

《赫丘勒的十二道任務(克莉絲蒂繁體中文版20週年紀念珍藏21)》
遠流出版(2022.09)

赫丘勒.白羅的名字「Hercule」,令人聯想到希臘神話中的赫丘勒斯。在《赫丘勒的十二道任務》中,阿嘉莎.克莉絲蒂讓準備退休的白羅替自己安排十二件案件,分別對應傳說中的十二項功績。《復仇女神》的書名直接借用希臘神話中的 Nemesis,〈海倫的臉龐〉、〈德爾菲的神諭〉、〈艾絲卡特的聖壇〉、〈翅膀的呼喚〉等短篇,也多次從古代神話汲取意象。

神話中的英雄曾經對付獅子、九頭蛇、野豬與怪鳥;現代社會中的白羅,面對的當然不是眞正的怪物。克莉絲蒂的著眼點,在於把古老神話的名稱、象徵轉譯到現代社會。

只要提到赫丘勒斯、海倫、復仇女神,讀者腦中便會浮現熟悉的形象,並進一步尋找兩者之間的對照──神話中的怪物到了現代會變成什麼?英雄的考驗又能如何移植到日常世界?偵查不再只針對謎團本身,更是在尋找存在於犯罪地圖裡的神話。

既晴
曾以《請把門鎖好》獲得第四屆皇冠大眾小說獎,現為台灣犯罪作家聯會理事長、《推理》雜誌總編輯。近作有小說《城境之雨》、非虛構文學《情殺的臺灣史》,並有日文譯作《與押繪一同旅行的男子》、《瓶詰地獄》,英文譯作《海上的涉案人》等「海陸空三部曲」,以及日治時代台灣犯罪文學《艋舺謀殺事件》、《苗栗小使命案》。


※ 本文摘自 《聯合文學 11月號 2026/第505期》,原篇名為〈 【10元素】獻給繆思女神的禮讚 / 既晴〉,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