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AI時代,真正拉開孩子差距的是什麼?
文/汐見稔幸;譯/黃怡菁
差距,是怎麼形成的?
近年來,「教育格差」已成為教育與教養現場備受關注的課題。所謂教育格差,是指由於成長環境、家長收入等個人條件差異,而導致孩子能夠接受的教育資源有所不同。此外,一般也認為,教育格差可能會進一步造成未來職業選擇與終身收入上的差距。
人們常說,貧困可能是造成教育格差的原因之一,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大家先理解:貧窮與貧困,其實並不相同。貧窮,顧名思義,是指缺乏財產或收入。在這樣的情況下,家庭可能無力充分添購生活必需品,孩子在食、衣、住等方面,也可能受到影響。此外,無論是想讓孩子參加才藝課程、補習,還是就讀學費較高的私立學校,都會面臨不少困難。
富養,不等於培養能力
相較之下,「貧困」則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它是指因收入偏低、成長環境不理想等因素,導致一個人逐漸感受不到生活的喜悅,甚至覺得人生充滿痛苦,進而陷入內心匱乏的狀態。
我成長於日本戰後時期。當時的日本,整體而言比現在貧窮許多。然而,儘管物質並不富裕,孩子們放學後依然擁有充足的時間與空間,可以盡情的和朋友一起玩耍。在有限的條件下,各個家庭也都想方設法把日子過好。因此,即使生活並不寬裕,卻不代表日子貧苦難熬、充滿痛苦。
換句話說,當時的人們雖然貧窮,卻不算是貧困。
那麼,現在的社會,又是什麼樣子?
現在,孩子們是否還擁有能夠自在奔跑、盡情活動身體的空間?即使玩球,也能沉浸在自己發想的遊戲之中,不會因為被大人斥責「太危險」而受到限制嗎?又有多少孩子能不必顧慮才藝課程或補習班的時間,一路玩到天黑,盡情投入戶外遊戲?他們能否善用身邊隨手可得的材料,彼此交換點子,即使沒有昂貴的玩具,也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樂趣?
如果孩子從小缺乏這樣的體驗,一提到玩耍,腦中想到的就只有打電動遊戲;放學後立刻趕往才藝班或補習班,沒有時間沉浸在自己真正喜歡的遊戲之中──那麼,這是否也是另一種形式的貧困?
的確,當家庭因為經濟拮据,父母不得不從早忙到晚,甚至連為孩子讀繪本的餘裕都沒有;或是一家人無法圍坐餐桌共享天倫、彼此交流時,孩子的內心難免會變得貧乏。
因此,不可否認,貧窮與貧困確實會相互影響。然而,僅僅因經濟條件有限,無法讓孩子參加才藝課程、補習班,或在課業上給予更多協助;沒有能力安排遠行,無法讓孩子獲得某些難得的體驗,這些情況卻未必會立刻導致貧困。否則,以前的孩子豈不是人人都處於貧困之中。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當我們將目光放在孩子能否健全成長、獲得豐富的人生經驗時,便會發現:只要接受高等教育,未來就一定能獲得幸福,這樣的想法似乎已經越來越站不住腳。
花大錢,未必收穫更多
近年來,在幼兒教育與學校教育領域,經常可以聽到──「非認知能力」(Non-cognitive skills)。所謂的認知能力,是指能以偏差值1、考試成績等數據衡量的知識與技能;相對的,非認知能力則是指無法以數字呈現的能力,例如創造力、積極投入事物的意願,以及與他人合作的能力等。
非認知能力是支撐一個人生活與成長的重要基礎。當非認知能力提升時,也會進一步帶動認知能力的發展。那麼,非認知能力究竟該如何培養?
答案並不是一味的練習高難度題目,而是透過各種能夠刺激五感的體驗來培養。例如:在大自然中盡情遊玩,就是其中一種典型例子。
換句話說,造成孩子未來發展差異的原因,或許不再只是教育資源的差距,也包括「體驗格差」:有些孩子因為缺乏刺激五感、讓身心全然投入的體驗,而未能充分培養非認知能力。這裡所說的體驗,並不是指必須花大錢才能獲得的特殊經驗,例如:帶孩子出國旅行,或跟隨名師學習才藝等。所謂的體驗,可以是走出戶外,感受四季變化;也可以是在家一起下廚,認識當季食材。凡是在日常生活中,親自動手、動腦,並用心參與的活動,都是對成長具有深刻意義的體驗。
從這個角度來看,雖然戰後初期的日本在物質上遠比現在匱乏,但就體驗的豐富程度而言,反倒比今日更為富足。相較之下,現代孩子的遊戲與生活受到各種限制,在體驗上反而更貧困。也就是說,如今真正值得重視的問題,或許正是體驗格差所帶來的機會匱乏,以及由此衍生的心靈貧困。
AI時代,最重要的教養方式
那麼,人類究竟為什麼需要體驗?原因有很多,不過首先讓我們從人類思考事物的方式談起。
當有人說:「這裡有一隻狗。」每個人的腦海裡都會浮現出一隻狗的形象。如果接著說:「請你把想到的那隻狗畫出來。」每個人筆下的狗,無論是品種、外型還是毛色,想必都會有所不同。
之所以會產生這些差異,是因為每個人心中對狗的印象,都建立在自己過往的體驗上。也就是說,即使使用相同的詞語,每個人實際理解的內容仍然不盡相同。
說得出口,來自經歷過
在人的腦海中,會以自己過去累積的體驗,去想像:狗是什麼樣的存在、登山是什麼樣的活動、紅楓葉是什麼模樣(這個過程稱為「表徵」)。接著,再依據自己的經驗與感受,賦予這些表徵各自不同的價值與意義。而這樣的累積,正是每個人所擁有的「意義世界」。
這裡所說的意義,若以英文表達,比較接近 sense,而非 meaning。一個人之所以能產生富有個人特色的想法,並不是只依賴字典的詞義,也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而是經由親身體驗,形成只屬於自己的感受與理解。
舉例來說,「我要宰了你」這類粗暴的話,有些孩子其實很難隨意說出口。尤其是曾經目睹相關場景的孩子,更不會輕率的使用「宰」這個字眼。因為對他而言,「宰」不只是一個詞語,更承載著特定的情感與價值判斷。當他說出「我要宰了你」時,過往的畫面可能會再次浮現,連帶喚起痛苦或沉重的感受。正因如此,他也更能體會這不是一句可以隨便說出口的話。
然而,若一個人從未有過上述的體驗,只是在電視節目或電玩遊戲中,反覆聽見角色喊著「我要宰了你」,進而學會這句話,那情況就不同了。
在這種情況下,他可能會認為「我要宰了你」是一句能夠震懾他人、讓對方屈服的話,甚至覺得很帥氣。如此一來,便無法透過親身體驗所建立的意義世界,真正理解這句話的重量。換句話說,他不會因為這句話而感到內心刺痛,當然也就更容易毫無顧忌的脫口而出。
近年來,網路世界的「炎上」(在網路上遭到大量批評、撻伐)事件層出不窮,這或許正是因為,越來越多人雖然學會了大量傷人的言語,卻尚未透過親身體驗,真正理解這些話語所承載的意義與分量。
文明與文化的差異
如今,我們生活在即使不親身體驗,也能獲得大量資訊的時代。而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正是因為科技不斷進步與創新。在人類透過創意與巧思所創造的事物之中,有兩個重要概念,分別是文明與文化。
在此,我想先談談兩者之間的差異。
英文的「文明」是 civilization,「文化」則是 culture。culture 一詞源自拉丁文 cultura,原指「耕作、培育」;後來其含義逐漸從耕耘土地延伸至培養人的心靈、能力與人格。
那麼,人們為什麼願意花費時間與心力耕種土地?答案當然是為了獲得更豐碩的收成。換句話說,所謂的「文化」,就是人們願意投入時間與心力,經過長期耕耘,逐漸創造並累積有價值的事物。相較之下,「文明」追求的方向有所不同。
例如,一段步行需要三天的路程,人們總會希望能以更短的時間抵達。也就是說,文明是人類為了更輕鬆、更有效率的滿足自身需求與欲望,而以國家乃至整個社會的規模建構出來的體系。
當然,文明為人類帶來許多好處,也大幅降低生命遭受威脅的風險。又比如,假設一個人在七十歲之後突然想學彈鋼琴,或許可以善用各種科技工具,甚至在機器人的協助下完成演奏。
從上述角度來看,文明確實非常便利。
然而,另一方面,我們為什麼會選擇親自花時間、下功夫,一點一滴的練習彈琴?即使隨著年齡增長,雙手已不如年輕時靈活,理解樂譜也需要花費更多時間,人們仍願意一次又一次的練習。這是因為,當我們終於能完整彈奏一首曲子時,心中往往會湧現難以言喻的喜悅與滿足。親自投入時間與心力,經歷一次次嘗試,正是這類活動的意義所在。
換句話說,文明與文化固然都十分重要,但兩者帶給人的價值與意義,有時恰好相反:文明致力於減少時間與力氣的耗費,文化的意義卻往往需要人們投入時間與心力。
支撐文明與文化發展的重要因素之一,就是作為資訊傳遞工具的媒體不斷進步。在人類歷史上,最早出現的媒體是語言。正因為人類學會運用語言,才能走上不同的演化道路。透過語言,人們能夠更準確的傳達訊息、表達需求,也能夠向他人下達指示。
第二次重大的媒體變革,則是誕生用來記錄語言的文字。如果只有口語傳達,往往容易陷入「有說過」與「沒說過」的爭議;然而,一旦以文字留下紀錄,就能成為明確的證據。例如,在歷史上,關於納稅的紀錄便十分重要。許多紛爭的發生,往往正是因為缺乏可靠的書面紀錄所致。
此外,像《漢摩拉比法典》(The Code of Hammurabi)這類治理國家的法律與規範,也是在文字出現之後,才得以統一施行。換句話說,正因為文字被發明出來,國家才得以真正誕生。
看過,不代表親身經歷
接下來,媒體迎來了另一項重大進步,那就是印刷技術。宗教改革之後,《聖經》(the Bible)開始被翻譯成各國語言並大量印刷,也讓更多人能夠直接閱讀聖經,並形成自己的見解。再之後的重大發展,則是望遠鏡與顯微鏡。透過工具輔助,人類的視覺能力獲得大幅提升。過去只能憑想像推測的事物,如今得以親眼看見。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媒體將人類的視覺能力擴展了數千倍。而後,相同的變化也發生在聽覺領域。隨著亞歷山大.格拉漢姆.貝爾(Alexander Graham Bell)發明電話,人類即使相隔遙遠,也能聽見彼此的聲音。就這樣,進入近代社會後,人類的五感藉由各種機械設備,獲得了飛躍性的擴展。
那麼,如今的情況又如何?過去由人類大腦負責的資訊記憶與資訊處理工作,已逐漸由電腦代為執行。而這樣的發展進一步催生了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簡稱AI),並替人類不斷擴張文明的疆界。未來的人類與人類社會究竟會變成什麼模樣,甚至已經難以預測。
不過,人類情感的處理,至今仍無法由電腦完成。例如,當身後突然傳來窸窣聲響時,人們會本能的警覺:「危險!」並立刻提高戒備,以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這種反應並不只是資訊處理,而是情感與經驗共同作用的產物。即使面對同樣的情境,每個人感受到的危險程度、警戒方式與情緒反應也不盡相同。假如世界上有十億個人,就會存在十億種不同的感受,而這恰恰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證明。
科技進步至今,乍看之下,人類似乎擁有比過去更多體驗世界的機會,事實卻未必如此。如今,即使不必親自出國,也能透過影像欣賞到近乎身歷其境的世界絕景。然而,透過螢幕所獲得的刺激,終究只限於視覺與聽覺。真正親身造訪某個地方時,情況則完全不同。當地吹拂的風、空氣中的氣味、氣溫與溼度等,都會同時刺激我們的五感,成為大腦處理資訊的一部分。如果只透過電視或影像媒體,從視覺與聽覺認識事物,終究不同於透過五感體驗後所獲得的理解。
AI能回答問題,人生得靠自己探索
如今,生成式AI已經能夠創作文章與繪畫,但AI其實並非真正理解每個詞語,更無法賦予前面所談及的意義。它所做的,只是透過機率運算,判斷某個詞語通常會接著出現哪個詞語,再將這些模式加以組合。終究只有人類,才能根據自己的體驗賦予事物獨特的意義,並依此來思考與表達。
人們有時會認為,隨著年齡增長,人的發展到某個階段便會停止,之後剩下的只有衰退。然而,事實並非如此。只要活著,人就會持續經歷各種體驗,並發現或創造新的意義。
換句話說,人類直到生命終結之前,都會不斷建構自己的意義世界,並持續成長與發展。這或許正是人類的生命意義所在。
隨著文明不斷發展,我們接觸到的世界越來越廣,但實際上,能夠豐富內在世界的文化性體驗卻日益匱乏。這正是現代社會所面臨的處境,也正因為身處這樣的時代,我們更應該重新認識親身經歷的價值。唯有如此,人們才能逐漸發現屬於自己的意義,也就是發現活著的價值。因此,我們必須更加珍惜各種體驗。
那麼,身為大人的我們,究竟該為孩子創造哪些體驗?接下來,讓我們一起來探討吧!
NOTE
- 日本用來評估學生在所有考生中相對排名的統計數值。臺灣常用的是PR值,指全體考生分數由低到高的排序,均分為一百等分。
※ 本文摘自 《什麼都不缺的孩子,缺5種體驗》,原篇名為〈第一部 體驗,而非AI,正拉開孩子的差距〉,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