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你經歷了卻又懵然不知的世界裡,我已經把你喜歡得很深。你所做的一切,你知情的,不知情的,我也一樣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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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做的一切,你知情的,不知情的,我也一樣喜歡。

文/深雪

「周記。」Dr. Higgins唸唸有詞,她對這兩個字很敏感,她放下她的蓮子百合燕窩,瞪著電視機的畫面。她決定,她在此案上要參與更多。

每個人的心目中一定有些事情、物件,一經接觸之後會心有餘悸,聽到了,心會震一震;看到了,心頭會盪漾出又甜又苦又酸的旖旎;捧上手後,複雜的喜悅與悲慟帶來的交錯更會令人不能自恃。

對Dr. Higgins來說,那是周記,各類型的周記,各式各樣的周記,只要告訴她那是一本周記,她便會在那本印刷品跟前心跳加速,茫茫然不知所措。

翌日,警方便送來那本有關兇殺嫖客案件的周記,它記錄了案程的重要線索。這本周記,放在Dr. Higgins診所裡的辦公室檯面上。

周記寫道:
我應該怎麼說,那時候我在課堂上便留意到這個女孩子,她很喜歡笑,很開朗,很伶俐,遇上喜歡的話題,她會有很大反應,會轉身與坐在她後面的同學說,加一、兩句評語,然後又望回我這位置,帶笑,聽著我的講話,很留心、很有興趣、很欲罷不能的神情。

她是所有老師都渴望遇上的學生,興致勃勃的,尊重老師的,喜愛老師的。

我一直沒有女朋友,我想要一個,但不知怎樣找,也從沒遇上甚麼特別的人,於是只好作罷了。是看見她,我的學生,我忽然便想,要是有這麼一個女朋友便好了,真是夢寐以求的一回事。

後來有一天,她小息時來找我,告訴我身體不舒服。我看著她,她的臉很紅,又全身冒汗,她是真的不舒服。她告訴我她想回家,我之後沒課堂上,於是我便駕車送她回去,她在我的車廂內喘著氣,很辛苦。我問她要不要進醫院,她說千萬不要,於是我便直接送她返回她的家。

那是一個凌亂的家,衣服、吃剩的食物任意擺放。她說,她沒有家人,家人全在外地,他們寄錢給她生活。我把她安置在床上,用毛巾替她抹了臉,她道謝,然後便睡去。

我無事可做,但又放心不下,於是便留下來。我替她打掃房子,像個鐘點女傭那樣落力的替她清洗地板、抹窗、抹塵。好凌亂的家哩,我奇怪,外表那樣整齊的女孩子,怎會任由家中亂作一遍。我就那樣的抹抹抹,直到天都昏暗下來。

天黑之後,她睡醒了,走出房間來,看見我,便坐到沙發上望著我。她甚麼都沒有說,我無法適應她這突然而來的靜默,我問她是否很不舒服,要不要看醫生,她通通無反應,只在我問她是否肚餓時,她才點一下頭。她肚子餓。

我為她煮了個公仔麵,加了一隻蛋,她很快便吃完了,但吃完之後,她又再次無反應。有傳呼機的響聲,她說,有人找她,她要外出。就那樣,我與她道別了。

但我不放心,她的行為與日間的太反常,我唯有跟蹤她。她居然走上一間公寓,妓女作交易的公寓。

我在公寓下等待,半個小時後,她走出來,她臉上有瘀痕,手上有血漬。我很驚慌,卻又怕顯露了她的學生身分,所以沒與她去醫院。我送了她回家。

我問她發生了甚麼事,她說那個男人打她,她還手了,殺了他。我無法相信,只懂得好好替她療理傷口,我用煮熟的雞蛋替她吸去瘀痕,又替她抹去血漬。

我真的怎樣也無法相信,我無法相信她會在夜間憂鬱起來,她會沉默不語,她會接客,她會與別人打鬥。後來,我看著她安睡,我便離開了。

翌日早上,我翻開報紙,內裡有一則次要的新聞,一名嫖客被人兇殘地割喉身亡,那公寓的地址,正是我昨夜站在外頭等待的那一間。

我很不安,但照樣回到學校去。我看見她,她坐在她的座位上,精精神神的,與同學說笑。

然後她看見我,給我拋來一個親切的眼神,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她笑了,而我身為她的老師,只好裝作甚麼也看不見。

午飯時她來找我,活潑甜美如任何時候,她向我道謝昨天送她回家。我指了指她額角的瘀痕,問她還痛不痛。

她便說:「不痛了,是我昨晚洗澡時撞傷的嗎?」

我怔下來。她說話的神情自然真確得像世間一切真理,夏天是暖的,冬天是冷的那模樣。

×   ×   ×

我已經適應了她的生活。她不是每一晚都會到公寓去,我在她家外守候,發現這只是間中的事。而當她有機會走入公寓,之後必然身上染有血漬,我便會伴她回家。我會替她抹去血漬,我會叫她好好安睡,然後我便離開。而翌日的報章,會有嫖客被殺的新聞。

日間她在學校會藉故親近我,譬如小息會前來問我功課,又會給我買汽水零食,但她從來不說及夜裡的事,我又不問。日與夜,她明顯是兩個人。

有一天,她要求我替她補習,我不介意,她的數學的確非常差勁。我與她留在學校,黃昏的夕陽斜照,窗外的天色很金黃。

她忽然說:「老師,我喜歡你。」

我望著她,只是望著她,沒答話。

她又說:「老師,你不相信我嗎?我從來沒喜歡過別人。」

我看見窗外的天,金黃的那邊已與紫藍的那邊結合了。

她再說:「老師,你給我一個機會可以嗎?」

她的表情,甜美、性感,又楚楚可憐。

我垂下頭來,我想微笑,但又不敢。

半晌,我才抬起頭來,卻發現她的神情,被換上了。

換上冰冷的、木然的、淒冷的表情。她的目光,焦點不再是我,只是一個虛空。

原來,窗外的天,已全是紫藍,未幾,天便全黑。

我與她一直坐在這間班房這扇窗前,我望著她,她望著她眼前的空氣。

知不知道我多麼想說:「我也很喜歡你。我一早已喜歡你了。」

是的,在那個你經歷了卻又懵然不知的世界裡,我已經把你喜歡得很深。你所做的一切,你知情的,不知情的,我也一樣喜歡。

你都讓我看見了,而我有保護你的責任。

我要保護你的美麗、純真、神秘、兇狠、不自覺。這令我勾起保護你的慾望,令我變得好強大,這強大,只有令我更愛你。

我和你有一個秘密,是我愛你的秘密。

※ 本文摘自 《深夜與早晨的周記》,原篇名為〈第一章〉,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