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化管理的核心理念：分辨技術與知識

文／成中英

彼德．杜魯克討論管理研究的性質時，指出管理研究是有潛力發展為一門科學，成為管理者的知識與紀律的來源。但在另一方面，他又指出管理學也可能只成為專業者的技術囊，為技術性的特殊需要提供工具而已。於是，管理學被認為只是有關貨物訂存、檢驗、保養、價格、財務、市場、銷售的管理技術。管理學甚至也被認為只是一套數量化的方法，用來設計或控制成果，提高效率。然而，管理技術與數量化方法並非管理學之主旨所在，因而並非管理科學。惟當吾人理解管理學之主旨何在，運用科學方法以闡明此一主旨，方得稱為管理科學。

管理學的主旨究竟何在？杜魯克指出：該主旨在研究如何組合人與事為相互依存的整體系統以達致企業目標。值得吾人注意及深省的是：杜魯克把管理學看成整體系統之學、全體與部分、部分與部分相互配合之學，以及運用決策達致目標之學。因之，管理學不僅是工商企業的發展學，也是政府機構的行政學，更是現代人生活的組織學。簡言之，管理科學就是用科學方法研究如何做到系統化、整體化、調配化、決策化及效績化的學問。在此理解下，管理活動就是從事系統策劃、整體調配以及效績決策等的心智活動與具體行為。這些活動與行為顯然是任何現代專業所需要的，也是現代人處理社會生活所必需的。因之，作為現代專業者及現代人又怎能漠視管理科學這一門學問？

上舉管理活動自然仍然包含及融合了專業技術的應用。但這些活動本身並不等於技術，卻自立為一套高層次的動態知識。因其為知識，故有原則可循；因其為動態，故能應用於實際。管理也就可說是智慧的運用知識，藉以創造整體的價值境界。就企業管理與公共行政而言，管理所創造的整體價值境界就是績效與成果。顯然，每一行業都有每一行業的績效及成果目標，而此等目標也有層級高下的區別。然而任何行業的終極目標，除充分發揮其個別的功能外，也是與促進社會進步、提高社會生活品質此一績效及成果目標分不開的。因之，也就與不同層次的整體設計、系統策劃、關係調配、目標建立、績效決策等管理活動分不開的。這些也就是管理科學研究的中心課題。

杜魯克對管理技術與管理知識的辨別顯然源自亞里斯多德對「技術」(techne)與「知識」(episteme)的辨別。技術是一套可以訓練採行的運作程序，具備了特殊的目標性與工具性。知識則是一組界定及描述真實的原理原則，基於理性的認知與經驗的證驗，具備了觀念的概括性與系統性。技術與知識的不同乃在於：技術或技巧必須經過重覆的實習訓練才能獲得，也需要不斷的應用才能臻於熟練。知識則需要心智的理解，不但能夠實事求是，而且能夠洞達事實的所以然。

再者，技術已包含了行為指令，知識則需要透過意志的決定以達於行。此處吾人要強調的是：無論是手工技藝或科學技術（科技），都預設了知識為其發展的條件。更有進者，無論如何複雜的技術，也無論其需要多少心智靈巧來駕御、掌握，均能在一定條件下，邏輯地解析為一系列的運作步驟與程序，也就是在原則上，使之運作程序化與機械自動化。人類科技的漸趨自動化與程式化是有目共睹的事實。電腦軟體的大量設計就是科技程式化與自動化的表徵。吾人如何基於知識發展科技，如何基於科技發展自動運作系統，乃是吾人當前發展知識、應用知識的兩大方向。

技術是知識應用於實際問題所產生的解決之道。知識愈發達，技術則愈精密。人類也愈能改變生活環境，增加行為能力。但人類卻決不可在開拓知識、發展技術的過程中，變成科技的奴隸，喪失生命的自主和諧與人性的道德自由。因之如何把握人類精神的自主權以及價值的抉擇力，創造人類精神的福祉，乃是人類追求知識與技術的最終目的，也就是倡導現代管理科學的根本涵義。

本文摘自《中國現代化的哲學省思——「傳統」與「現代」理性的結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