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乖女孩會死兩次──讀《形影不離》
文/盧郁佳
《第二性》作者西蒙.德‧波娃,一九五四年寫下小說《形影不離》。波娃死後,她的養女,哲學教授西爾薇.勒龐.德.波娃才看到書稿,死後三十四年才出版。為何波娃寫了好幾個月的心血會變垃圾,因為當初波娃的伴侶沙特「捏著鼻子」看了,說不用出,讀者也不會感興趣。
寫得差?OK你告訴我差在哪啊。看完兩週後,這本書仍在燃燒我,臉書每篇metoo都有它的身影。我從筆電前猛然站起,渾身火焰,每一步震垮地板,跨過整個房間,走到另一頭揪住沙特的衣領,把他從椅子上提起,厲聲質問這個癟三,害他菸斗撞到門牙、眼鏡歪一邊。
踩爛他的眼鏡吧,因為那對他也沒有用了,既然他這麼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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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影不離》開頭像《那不勒斯故事》,巴黎女孩席樂薇九歲時邂逅了女同學安德蕾,折服於她天才早慧的智識。安德蕾有兩副面孔,人前是矮小嚴肅拘謹的小老頭模樣,人後目無尊長。私下模仿老師嘲笑,滿嘴學校修女的八卦,個個都被她損過。兩人成了死黨,就像在香港讀中學的張愛玲和炎櫻。
十五歲時,席樂薇忍不住向安德蕾告白了。但安德蕾「蛤」一聲,狀況外。事後她們還是死黨,但席樂薇心酸,自知不是安德蕾心中最軟的那一塊。
安德蕾的那一塊,是她媽媽。安德蕾八歲時,營火烤馬鈴薯燒到衣服,腿被燒到見骨,休學一年療養。放學席媽媽來接席樂薇,驚見竟沒人來接安德蕾,難道安媽媽不知道壞人會拿毒糖果、毒針擄走小學生嗎?安德蕾答:「請理解,夫人,我們兄弟姊妹七人,媽媽說我們得自己照顧自己。」後來讀者會發現,這說得太客氣,是安德蕾要照顧全家人。
兄弟姊妹七人,加上一堆堂兄表弟和朋友,在家中客廳亂跑、大叫、大唱、扮裝,跳到桌上,翻倒家具。十五歲的長女制止,媽媽卻說:「就讓這些孩子玩吧。」席樂薇驚訝,孩子們受傷、腫痛、潑髒沙發、摔破盤子,安媽媽都不在意。
原來媽媽也有兩副面孔,人前保持距離,什麼都好好好;對次女安德蕾,是華妃鬥甄嬛,頤指氣使,一開口就使喚。安德蕾做著女僕跑腿採買的全職工作,偷空跟席樂薇約喝茶,聊個天,馬上跳起來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兔子,看錶驚呼來不及了,連滾帶爬趕去替媽媽辦事。手錶就是勒住孫悟空的金箍,媽媽下了緊箍咒,安德蕾一感到安心自在,就會隨時發作恐慌焦慮。
雖然媽媽要安德蕾自己照顧自己,卻又緊迫盯人。度假只要沒看到安德蕾,她也會發作,找到安德蕾罵「快一個鐘頭不見人影,非常失禮」,暗示「不是我不能沒有你,是一屋子親友怎能沒有女僕伺候」,越自清越啟人疑竇。安德蕾下河游泳,媽媽內建GPRS監測,立刻跑來:「妳剛吃飽!妳會充血!」「立刻回來,妳一點都沒盡到妳的責任。」要她去烤蛋糕。安德蕾忙又累,身為高敏感人渴望獨處,想找席樂薇聊天,想拉小提琴自娛,都是奢求,都是叛變。席樂薇半夜發現安德蕾躲在河邊荒地獨自拉琴,安德蕾求她保密。因為媽媽若知道,會說安德蕾瘋了,情況會更糟。
只有感覺被愛時,安德蕾才說出真心話:「我覺得我很醜、很笨拙、一點都不吸引人;而且的確也沒有人關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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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樂薇告白,為什麼安德蕾無感?珍奈.溫特森的經典女同志小說《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裡狂熱虔誠的小鎮母親,告訴女兒,聖經是唯一的真理,柳橙是唯一的水果。她信以為真,直到漸識世界之大,才知家中只買柳橙是因為便宜,媽媽手持聖經是狐假虎威。牧師斥責同性戀是罪惡,她最後回答:「我不悔改。」臺灣有個女學生太愛這本書,免費全文翻譯,寄給出版社推薦此書,可見此書為民喉舌。我沒見過她,但讀到《形影不離》時我知道是為她而寫,也為千千萬萬個女兒而寫。《柳橙不是唯一的水果》是從安德蕾的角度寫《形影不離》,我這才明白,安德蕾日常感覺不到席樂薇的濃情蜜意,是因為教會不接受同性戀情,所以自動阻斷。安德蕾家是名門望族,嚴守天主教教規,教會就是她媽媽,言必稱上帝。外人想橫刀奪愛,門都沒有。
媽媽拆散安德蕾和青梅竹馬男孩,堅持門當戶對,安排女兒們相親結婚。活在《燃燒女子的畫像》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嫁的年代,媽媽當年拒絕爸爸求婚兩次,第三次仍被外婆押著嫁。但她說婚後很幸福啊,所以聽媽媽的沒錯。《聖經》說「婚姻是神所配的,人不能分開」。誰是神?媽媽。長女憧憬羅曼史、嚮往自由戀愛結婚,媽媽就教她,眼一閉、牙一咬嫁了,上帝會負責讓新郎新娘在婚禮聖壇上一見鍾情。然而另一次,媽媽教安德蕾性交是什麼,嚇壞小女生,說得極度赤裸、暴力,媽媽冷漠無情地說,忍一忍就過了。不言而喻,揭發了無愛結婚等於被性侵。鄧如雯被性侵後,被迫嫁性侵犯遮羞。媽媽先嫁再被性侵,差別僅在順序相反,關係品質一樣慘。
二十二歲時,安德蕾愛上書卷獎男學霸巴斯卡,修道士般嚴肅不近女色,約會就開啟學術論壇模式。媽媽要求先訂婚,否則送安德蕾去英國留學兩年,變相分手。沒想到巴斯卡居然不敢跟爸爸提,說單親爸爸、姊姊犧牲一生為他付出,他不能忘恩負義只顧自己。
讀到這,嚇得幾乎把書撕成兩半。安德蕾無疑會愛上巴斯卡,因為她太像巴斯卡了。兩人都是各自家長的所有物,被從頭管到腳。
安德蕾跟家人度假忙整天,想找席樂薇聊天都要半夜偷偷摸摸,叫妹妹保密,免得媽媽罵。妹妹反駁說不能撒謊,撒謊對上帝不敬。上帝是誰?媽媽。席樂薇心想,這是什麼奴隸生活,隨時受外婆、媽媽控制,每個念頭都要對上帝交代,還要給妹妹們做榜樣。想做自己的事,只要念頭一動,都要向上帝懺悔,一輩子受罪惡感折磨。
席樂薇表面順從,向席樂薇抱怨童年太漫長,不知道自己根本沒有童年。她遷怒所有人,在媽媽以外,她看誰都不順眼、私底下各種酸,爬上城堡屋頂想跳樓,盪鞦韆飛上天想跳出去,飆車飆到時速八十公里,只想一撞結束這一切。媽媽組親友團熱鬧度假,她不想去,席樂薇問她怎不告訴媽媽,她說「我實在不想為這種小事和媽媽爭執」。只好拿斧頭砍傷腳逃役,告訴席樂薇「我不能期待上帝為這種小事親力親為」。以為她懦弱,是因為不知道媽媽對她多專橫。
安德蕾不敢跟媽媽抗議,是知道媽媽不會讓步,只會更拿她往死裡整。
巴斯卡不敢跟爸爸、姊姊提婚事,是知道不會准,只會當他是十惡不赦的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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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要安德蕾分手,說了奇怪的話,她聽不懂:「我清楚妳,妳是我的女兒,是我的骨肉,妳不夠堅強,讓我能放任妳面對誘惑;若妳抵擋不住誘惑,罪惡降在我身上也是我罪有應得。」聽不懂是因為她天才的頭腦遇到媽媽就關機,同一套話臺灣媽媽常在說,前半段是「妳以為我愛管妳,我才不想管,是我若不管,妳這世人就了了去」,後半段是「連妳媽的話都不聽,是不是要逼我去死」。
然而巴斯卡對待安德蕾,一如媽媽對待安德蕾,詞藻華麗,戰術卑鄙。席樂薇勸巴斯卡別分手,他告訴席樂薇:「我得幫安德蕾做決定,是我要幫她戰勝自己。」不是媽媽愛管妳喔,是怕妳這輩子完蛋。「上帝以試煉賜予恩寵,她(安德蕾)享有您(席樂薇)所不知的喜樂與撫慰。」這話翻版「上帝會行神蹟讓新郎新娘一見鍾情」,洗腦勸自己眼一閉、脖子一伸,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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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形影不離》寫完不能出,因為席樂薇就是作者波娃,安德蕾是她的青梅竹馬好友扎扎,巴斯卡是與沙特齊名的哲學家梅洛龐蒂,五歲喪父,寡母帶大。波娃去識別化,大筆一揮改為喪母。但兒子那股被控制的絕望、否認受控制,致命毒氣仍破紙而來,令人嗆咳暈吐。梅洛龐蒂和波娃同年,跟波娃、李維史陀一起當實習老師。是沙特的同學,和沙特一起編評論雜誌《摩登時代》、一起打筆仗捍衛共產黨。柯斯勒小說《正午的黑暗》揭發共產黨理想崇高、手段血腥,惹毛沙特等親共派。靠沙特撐腰,梅洛龐蒂在雜誌上砲轟柯斯勒。但沙特不知,梅洛龐蒂有報復成分。原來柯斯勒前女友為柯墮胎後,此時跟梅洛龐蒂交往,哭訴柯斯勒性喜施虐。
現實中梅洛龐蒂的表裡不一、公報私仇,書中巴斯卡的喪事喜辦、假託天意難違來掩飾背叛女友,令我讚歎波娃觀察描摹真人之精確。
想來沙特否決《形影不離》出版,是否礙於好兄弟梅洛龐蒂在書中做了反派,出了書,怕好兄弟老羞成怒,把帳算在沙特頭上。但沙特不說「妳這書出了,我在雜誌社內怎麼做人」,反而閒閒袖手,風度翩翩假中立說「這書妳不用出,讀者也不會感興趣」。這豈非巴斯卡自欺欺人的幹話。波娃應該是看穿了幹話,後來在別本書還是寫扎扎和梅洛龐蒂。沙特和梅洛龐蒂翻臉後,她愛怎麼寫也就沒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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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書展現了,女性必須結婚生子持家的義務,像一口鐵棺內壁長滿尖刺那樣囚禁女人。媽媽為何人前裝完美,小說藉幾個望族年度聯合野餐的盛宴,「每家都要做得比別家好,每年都要比去年好」、海量菜色「每一樣都要嘗才不失禮,以免讓誰不高興」,點出名媛貴婦實為女囚,社交實為互相監控,以軍備競賽相殘,媽媽只是把這種監視壓力集中在女兒身上。人後拿女兒當出氣包,相信她也是理直氣壯:是我生的,難道我還罵不得。
乖女孩會死兩次。如果毒親殺不死妳,渣男會接手完成使命。
雖說波娃是旁觀者,然而安德蕾的馴從,也是波娃的前身。安德蕾聽媽媽解釋性交,竟然那麼殘暴,她感覺結婚有如賣身,對不起上帝。波娃的媽媽狂熱信教,乖女兒波娃更立志當修女,我想是避免賣身。目睹了好友扎扎如林奕含天才早夭的悲劇,她才破釜沉舟叛逃,成為寫下《第二性》的革命先鋒。
萬千讀者如我從書中熱淚盈眶照見自己,而波娃也跟扎扎有約。波娃自傳說,結識西爾薇,猶如十五年前跟扎扎相處,既是友誼、親情,也是愛情。後來波娃收養西爾薇,遺產包括作品都歸她。波娃死後三十四年,西爾薇出版了《形影不離》,像是這盟約跨越生死,要為女人伸冤,追訴到天涯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