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那些深信自己刀槍不入、身形隱遁的抗日分子:《緣故地》
Photo Credit: Pexels

【果子離群索書】那些深信自己刀槍不入、身形隱遁的抗日分子:《緣故地》

幾十年前讀日治時期臺灣史,讀到林圮埔事件,不是什麼驚天大案,但印象極深──起事者帶點義和團的味道,相信自己刀槍不入,可化身為隱形人。

好奇歸好奇,但相關資料不多,領頭者以為自己法力無邊,可驅遣鬼魂、獲神明相助的概念是怎麼形成的?跟隨者如何篤信而願意冒險?臺灣史書著墨不多,或者應該說,描述不鮮活,敘事不深入。

稍為具象化的述說,出現在喜安幸夫所著的《日本統治台灣祕史》裡,但空白處仍多。歷史材料既然不能滿足,恐怕得依靠小說家來拼圖。但好像也沒有,這一盼就將近三十年,終於盼到錢真寫的長篇歷史小說《緣故地》。

緣故地》以林圮埔事件為背景。

十九世紀初,台灣總督府把嘉義、林杞埔(今南投竹山)、斗六等被視為無主山林,沒有契約只有默契,凡一萬五千甲的竹林地收歸國有,並交由日本三菱造紙株式會社經營。農民權益遭受剝奪,兩萬餘名竹農與小地主的生計陷入困境,加上臺人飽受日本警察欺壓,終因忍無可忍而爆發抗爭活動。1912年3月22日,十餘名莊民攻擊日警,事敗,發起人劉乾、林啟禎等八人被判死刑。

這樁台灣人的抗日行動,特別的是,抗爭過程充滿戲劇性與荒謬感。

依《日本統治台灣祕史》所說,行動之日,劉乾天靈靈地靈靈,作法一番後,令帶頭的兩人頭戴紅帽,穿著藍衣藍褲,說這樣可以刀槍不入。劉乾並授與兩人一把扇子,扇子一煽,敵人隨即仆倒。

劉乾另外傳授大夥隱身術,讓一行人來無影,去無蹤。

這個厲害啦,有神佛加持,搭配奇門遁甲方術,日警的兵器再精良也應該不堪一擊吧。但結果不用說也知道,沒有隱形人,沒有刀槍不入不壞之身,沒有像鐵扇公主的那把扇子。這群人旋起旋滅。

不論歷史或小說裡的劉乾,都不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他真的相信自己必有神助。信徒雖然偶有小惑,但大致信賴他。何以如此?這牽涉到當時的民間信仰,作者必須深入處理這一塊,而本書主角劉乾卜卦施咒的技術,是如何養成,又如何操作?寫小說不能一筆帶過。幸好這些細節錢真寫得活靈活現。

小說首章便點明民眾對施術念咒的信仰,以及對江湖術士的依賴。尋常百姓面對天地無常,往往求助道士念咒作法,以求穀、祈雨、治病、驅除瘟疫蟲害。具體事例如彼時作颱風,淹大水,北岸災情較南岸嚴重,雖然北岸居民也請神明護佑,顯然,他們認定,南岸那邊請來的法師比較有力,才能下符施咒,令大水往北淹。咒術之威由此可見。

天地無常做大水,加上連年來地方民兵與日軍交戰,天災人禍令人皇皇不安,是以感覺末世將屆,需要神明庇蔭,需要法力咒術護身。

劉乾因此以算卜與咒術的專業,取得一定的名聲。錢真寫他的習藝過程,乃至逐步進化,或開壇講經,或開班授徒,取得信徒信任,而自信也越來越強,也為他人所信,認為能以神力起事。

錢真在有限資料中,以想像穿針引線,編織成故事。於是我們讀到的劉乾,一方面是與文獻記錄符合的形象,另一方面則是經過藝術加工,有血有肉,有感情,有理想,有反思能力的賣卜者。他從小食素,身心與神明自有感應,長大拜師學藝,學會算命卜卦、催符念咒,懂得卦象義理、陰陽五行,於是開壇作法,宣教講座,信徒日漸增多。

錢真細細摹寫劉乾的神蹟感應諸事,把想像力與編劇力串接起來。例如「夢中印字」此章,敘述劉乾夜夢三位聖神與日本皇帝祖先,祂們賜與似字般的符號線條,劉乾到國聖(姓)爺廟卜杯,確信夢中浮現的印字帶有神佛力量,他把此印字依記憶畫記出來,刻成印章,蓋在扇子上,並確切感應到扇子的法力。

起事人少,劉乾卻不擔心寡不敵眾,他自信可以召喚陰兵,把山間眾多孤魂修鍊成軍。

歷史與小說兼顧之不易,未能臻於完美的原因,一般說來皆失之於小說的藝術處理手法。小說要寫好,首先人物形象要立體,不但形象鮮明,還要顯現幽微的心靈內面。《緣故地》的首要人物劉乾,被寫得很活,除了他的占卜事業,與林氏蕊含蓄曖昧的感情生活值得再三回味。另如劉賜、張掇,以及林氏蕊,也著力很深。

但也有跑龍套般的飄浮角色,如第十一章「外地人」,一下子冒出幾位警察與他們的眷屬,這些人身分背景明確,但形象是平板的,彷彿為了把史料中殉難員警的記載寫入小說裡,而稍嫌匆匆。

小疵啦,錢真以平穩悠緩的文筆,把一段歷史事件寫成故事寫成詩,是耐讀的長篇小說。

※專欄內容為作家個人創作,不代表本站立場

那個時代:

  1. 日治時期,臺灣的男女老少都「打牌」?
  2. 艋舺青山王相傳是孫吳部將,遶境傳統溯及日治時期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