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子離群索書】無知帶來畏懼，也帶來勇氣：《大風吹》
- 作者
- 最新文章
果子離
王盛弘有篇〈大風吹〉（收錄於《大風吹：台灣童年》）。大風吹，吹什麼？吹有記憶的人。
這篇寫童少記憶中的爆米香。小朋友聴到攤車來了，從家裡拿出一小桶米，給老闆爆米香，是我代的童年趣事。
王盛弘這篇，以住家附近公園有人爆米香開場。
這「住家附近小公園」，應該就是我家這邊有櫻花的牯嶺公園，有段時期我們是鄰居。
爆米香（磅米芳，pōng-bí-phang）的音響很嚇人，老闆高喊「爆囉！」，隨之「砰」的一聲，爆破。
說爆破沒錯，像是什麼東西爆炸。假使我不知道那是爆米香，也會嚇到，以為有事。
很多恐懼來自於無知。以前遛狗，晨昏定省，一日兩回。某個黃昏，遛到公園附近，忽然「砰」的一聲，人犬都被嚇到。
人有知識，知道是爆米香完成的聲響，但小犬哪懂？驚慌失措，夾著尾巴，直往家裡衝，遛狗變成狗遛人。
狗膽小，人也不見得多大膽，同樣會被嚇到，但不致驚竄，是因為知道那是怎麼回事，而狗不知道。
很多恐懼來自於無知，與勇氣無關。
記憶中更恐怖的爆破聲，來自於我在金門服役時某晨。
當時我以步兵排長身分，借調到別的連隊，在營測驗支援當副連長。
來到陌生的地方，第二天清晨，被槍聲大作嚇醒。共軍攻過來嗎？還是哪邊的兩方交戰？驚惶坐起，看四周，所有士官兵酣睡依舊。不是打仗了嗎？怎麼這麼淡定還在睡覺？
次日偷偷問起，原來是打靶。
要命，幹嘛一大早打靶啊？靶場在附近，他們已習慣，我新來，不懂，真的嚇壞了。
嚇壞寶寶，知者無懼，不知者驚懼不安，與膽識無關，與知或不知有關。
無知，是很奧妙的狀態。無知帶來畏懼，反之，無知也會帶來力量。一方面無知讓人畏懼，另一方面無知讓人不畏懼。兩個矛盾的結果同時出現。
而無知的勇氣，有時是生涯事業的助力，有時是人生過程的阻力。
最大的助力，如輝達（NVIDIA）執行長黃仁勳所說：「無知是一種超能力（Ignorance is a Superpower）。」因為不知現實環境的險惡而無所恐懼，能夠突破自我設限，敢踏出去探索，保持樂觀，勇於創新。
想想我們年輕時候，是不是曾經初生之犢不畏虎，堅定信念，付諸行動？多年後回首，不明白當時的自己是勇敢，還是無知，居然敢。
就是敢，這是無知的勇敢。
但無知的勇敢有時是負面的意涵。它意指盲目自信、自我膨脹、因為無知於自己的能力不足而無畏。
這種人還真多，自認什麼都知道，其實是個無知的草包。活在夢幻裡，沉浸於想像中，拒絕接受現實，拒絕學習求進步。他們懷有優越幻象（Illusory superiority），有「一般人如此如此，但我不是一般人」的盲目信念，自我感覺良好，無法自我覺察、自我反省。
這幾年關心傳統武術與實戰能力的話題，傳統武術能不能打？格鬥迷常常討論，擺在眼前有影片為證的事實是，擂台對戰，以結果論，傳武都不堪一擊。
這些勇敢上台的傳武大師，平日吹牛，上台前吹更大的牛，結果丟了比牛還大的臉。從自稱的，所謂的，太極拳大師、氣功大師、點穴名家、少林寺高手等人，與格鬥選手挑戰，差不多都在三十秒內倒地。
馬保國的閃電鞭，成為網路流傳笑話，馬保國是諧星，是騙子。最離譜的還不是馬保國，有一名氣功師傅，在自拍的影片裡，隔空揮掌，徒弟一個個撲倒。動作之假之誇大，看過都知道全是演戲，套好套滿，演的還不是武打動作片，比較像奇幻片。
這樣的人，居然上台對戰，但見擂台上大師手掌揮了又揮，對手安然不動，接著被一拳打扁。
這義和團式的自信從哪裡來？
早些時候，格鬥界的徐曉冬對決太極雷公，幾秒鐘，雷公倒地。徐曉冬事後受訪，說雷公一點武功都沒有，任何街頭沒練過武的人，都可贏他。主持人驚問：「任何人，包括我？」徐答：「是的」。
傳統能不能打，說來複雜，無法在此討論。但看過影片的網友，其實清楚可見，上台的，自吹自擂的，不但不是高手，表面像樣的都很少，或瘦小弱不禁風，或肥肉多於肌肉，沒練過挨打，沒受過實戰訓練，卻冒然上台比武。吹牛吹到最後自己都相信了。
這是無知的負面例子。無知無懼害死人。
《論語》有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這才是真正的智慧。繞口令般，以前不覺有什麼學問，現在想來，還真有理。